昔年雪(66)

2026-04-23

  “不明白?”杨惜挑了挑眉,“那就怪了,红绡姐姐应该明白得很啊。”

  他将红绡的手甩开,红绡身形一偏,银酒壶脱了手,酒液泼洒了一地,将地上的红色绒毯浸湿了大片。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满室寂静无声。

  慕容嘉愣了一会儿,旋即走上前去,“如意,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红绡是刺客,想要行刺王子。”

  “那‘醉金陵’中有剧毒,王子方才若是饮下了,恐怕现在已经……”

  “什么?”慕容嘉闻言,眼神一凛,将绒毯上的银酒壶拾起,掂了掂,壶内还存有一些酒液,他转头吩咐道:“来人,验毒。”

  红绡见状,当即夺过慕容嘉手中的银酒壶,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王子殿下,酒中无毒。红绡愿以此自证清白。”红绡揩了揩自己唇边的液渍,双眼发红。

  “红绡不明白为何如意妹妹要如此污蔑中伤,难道是怕妾分走殿下对你的宠爱吗?妹妹大可不必害怕。”

  红绡面上泫然。

  慕容嘉见状,也有些微愠,攥起杨惜的手,“红绡将酒喝尽自证清白,你呢,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清白?”杨惜似笑非笑地看了红绡一眼,挣开了慕容嘉的手。

  “先别急着哭啊。”

  “喝壶中的酒,证明不了清白。”

  他缓步踱至桌案旁,将先前慕容嘉放下的酒盏拈在手中晃了晃,素白的指尖点了点盏壁,发出好听的脆响,“要喝这盏中的酒才行。”

  “我可从没说过有毒的是壶里的酒啊。”

  杨惜笑意盈盈地拈着酒盏走至红绡面前,将酒盏凑到她唇边。

  “红绡,这盏中的酒,你敢喝吗?”

  “只用抿一小口,我就信你是真的清白。”

  红绡看着那酒盏,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后,她浑身脱力般,身子向下一沉。

  红绡微微抬起头,眯着眼,露出一个阴沉狰狞的笑容,扬手将杨惜掌中的酒盏打翻。

  然后,杨惜眼前寒光一闪,耳边传来刺耳的金属鸣响——

  红绡自怀中摸出一把弯刀,但她并没有刺向杨惜,而是直直冲慕容嘉而去。

  因慕容嘉是出来寻欢作乐的,身上并没有佩戴武器,他被红绡吓了一跳,连连躲闪,却还是不慎被刺中了手臂,鲜血滴嗒嘀嗒地淌下。

  舞姬们皆被吓懵了,一晌后,她们反应过来,四处逃窜,连声尖叫。

  这时,杨惜早已在乱中摸到了门边,将门扇推开,对着门外的护卫大喊:“王子遇险了,护驾!”

  两个带刀的突厥护卫闻言瞬间冲入房内,将红绡手中的弯刀打落,把她按倒在地上。红绡见行刺事败,当即咬破了藏匿在齿间的毒丸,自尽了。

  她倒在地上,一双美丽却毫无生气的眼睛淌着血,直勾勾地看着慕容嘉的方向。

  慕容嘉惊魂未定,抚着心口跌坐在椅上,缓了好一会儿,转头唤道:“如……如意。”

  “你怎么知道她要给我下毒?”

  “我清早便见她精神恍惚,行踪诡异,便悄悄跟在了她身后,发现她居然带着一包银两去桥西和人交换了什么东西。”

  “他们走后,我在地上拾到了些粉末,便用手帕裹了起来,送去给郎中验看,郎中说,那是一种剧毒的毒物。”

  “我实在惊异,便留了个心眼。”

  杨惜将早已编好的一套说辞流畅地讲出,然后,他取下自己脑后束髻的蝴蝶金簪,蹲在红绡的尸首边,抬起她的右手,用簪子在她指甲缝隙间挑出了些细小的粉末,“殿下,看。”

  “她将毒匿于指甲间,藏得极其隐蔽。”

  “我方才注意到她指甲上的蔻丹颜色不均匀,有一块颜色更深一些,便多瞧了几眼。”

  “我看见她那枚颜色更深的指甲连着的指尖被洇得发白,便猜测她是将毒物藏在指甲缝隙间,想在为您斟酒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抖入盏间。”

  “壶内的酒本身无毒,即使事后追究起来,她也可以轻易开脱。”

  慕容嘉闻言,沉默良久,而后道:“大燕国境内,竟遍地是刺客么?”

  “差矣,”杨惜低头望着红绡的尸首,轻语了一句,“得罪了。”

  他拾起地上那把弯刀,将红绡腰侧的裳布割破了一角,露出一片肌肤,“请殿下过来一观。”

  慕容嘉不解,走上前去,甫一低头,便望见了纹在红绡腰侧的那幅清晰完整的狼头刺青,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刺客可不是燕人,而是来自您故土的死士。背后主使想让您死在燕土上,再嫁祸给大燕,一箭双雕。”

  其实不消杨惜解释,慕容嘉比谁都清楚,那狼头刺青是出身突厥狼旗的人才会镌在身上的,他在看到那刺青的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是突厥那边有人派死士行刺,那人还为此煞费苦心地筹谋布局,提前在燕国国都培植了一枚棋子。

  若非如意提醒,只怕他早就成为红绡的裙下亡魂了。

  慕容嘉额穴猛跳,一阵心悸后怕。

  “王子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吧,此后行事小心些。”

  杨惜将弯刀丢在一旁,正准备潇洒离去,腕骨却突然被慕容嘉攥住,向后一带,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你怎么知道她是突厥人?”慕容嘉自背后搂着杨惜的腰,声音低沉,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呃……”杨惜愣了一会儿,大脑快速运转着,滴水不漏地回道:“楼内姐妹沐浴都在同一处汤泉,我偶然间瞥见的。那狼头刺青当真是栩栩如生,逼真得有些骇人,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慕容嘉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起疑,却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殿、殿下,红绡那柄弯刀上有可能淬了毒,您还是先让护卫带您去医馆验伤吧。”

  杨惜试图挣开他的桎梏,奈何此人力气实在大得惊人,杨惜已经挣扎到有些急眼了,依然没能挣开。

  ……不愧是草原大汉哈,萧成亭这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在他面前都显得娇小可人了。

  “你救了我的命,你想要什么?”

  慕容嘉轻轻抚着杨惜的下颔,眼神温柔而充满迷恋意味,“仙女,无论你想要金银、地位、权力……还是情爱,本殿下都能给你。”

  ……这就仙女上了?杨惜一愣。

  “和我走吧,我带你回突厥,”慕容嘉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尚未娶妻。”

  滚开,谁还不是个王子了,你给得起的哪样我没有?杨惜暗暗腹诽道。

  “恐怕要辜负殿下美意了,我已有心上人。”杨惜面上露出为难神色。

  “哦?你有心上人了……是谁?”慕容嘉眯起眼,声音骤然冷了好几度。

  不是,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杨惜着急脱身,随口敷衍道:“就在隔壁。”

  “带我去见他,我要和他决斗。”

  “这是我们草原的规矩。若爱上同一个人,便要相约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决斗。”

  慕容嘉恋恋不舍地松开抱着杨惜的手,咬下一截裳布将胳臂上淌血的伤口缠裹,示意杨惜带路。

  杨惜:“?”

  这哥们儿疯了吧?手臂还哗哗流血呢就要找人决斗?!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挑个最能打的。

  杨惜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将厢房门推开,本想直接将慕容嘉引到贺萦怀身边去,但又思及贺萦怀身为太子近卫,身份特殊,独自出现在醉红楼里实在惹人生疑,于是他脚步顿了顿,换了个方向走去。

  杨惜打算随便找个雅间挑个倒霉壮士让慕容嘉练练,大不了事后给人家多送些药材金银补偿就是了。

  杨惜这么想着,脚已经迈入了某个雅间内。因为不好意思女装示人,他一直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众人,只自脚到腰扫视了雅间内的众人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