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你就把人家看低了。”邹元凡笑笑,“这开局的姓氏不能单买,是多个姓组成一方,分作大小两方,猜买的人只能买其中一方,而且这两方里的姓氏都会在开考前公布,写在票簿上。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些大姓分散在两方,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容易。”
“哦?那这样还算有些趣味。”沈延青咂摸一会儿,觉得还是有机可投,“哎,元凡,若我是个人脉广的,知晓一场士子的水平,那胜算岂不是翻倍?”
“这是自然,多的是做情报生意的贩子,比如那些书坊书局印的诗集闱墨,不就是个参考嘛。”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这闱姓赌不仅要拼运气,还要拼鉴赏能力。
“照你这么说,我这‘沈’姓今年也入了局啰?”
邹元凡笑着点了下头。
沈延青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嘶,买大买小全靠赌民自己选,那姓鲁的找我做甚?”
“哥哥诶,这又是另外一种玩法了。”邹元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各个赌馆开的姓氏局不一样,自然有那贪心作怪的会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什么手段?”
邹元凡正色道:“此法名为禁蟹,是个缺德法子。好比哥哥你,你是一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又名列前茅,纵是再低调淡然,不喜交游应酬,但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些爱赌闱姓的,只要见了沈姓,自然就会一窝蜂买你。有那狡猾且有门路的想吃全局,自然就会向你行贿,直接让你不下场,他们便通吃了。”
沈延青大惊,没想到竟是这种玩法。
邹元凡见他讶然,又接着说道:“你若是傲气不应,他们也有其他办法。这些黑心烂肠说不准就会买通考场中的胥吏将你的卷子弄脏污,若他们门道再宽些,买通礼房的阅卷官或者正副考官压下你的答卷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竟这样无法无天么!买通阅卷官可是重罪,抓住可是要被流放的。况且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士子与这起子黑心的同流合污,若是被人发现告了官,会被革除功名不说,以后也不能参加科举了,为了几千两银子自毁前程,这不傻子吗?”
沈延青知道这是门极赚钱的买卖,但他觉得拿前程名声换一时短利,实乃下下之策,
邹元凡瞥向他,笑得淡淡的,“哥哥,有钱能使鬼推磨,做生意嘛,商量着呢来。比如今日,你若有答应的苗头便可与那姓鲁的谈价钱,三千两只是个底。”
“还真有人答应啊?”沈延青大惊。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然有人答应。”邹元凡看着自家舅哥的棉布长衫,不禁感慨他这个舅哥虽然家穷,但目光长远且颇有些傲气。
这些污糟事他听得多,有那家贫眼浅的就禁不住诱惑,与那些黑心烂肠的一起做局圈钱。
他突然想到什么,郑重道:“哥哥,若你和穗儿哥哥着急使钱,千万别去外面借,也别用襕衫抵。你也别抹不开脸,手头若腾挪不开了就去找冬儿,也不必跟我说,他手里的钱够,你尽管支取,也不必惦记着还。”
沈延青见他目光真挚,说得也通情达理,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晓得了。我这儿傍着你这座大佛,哪里会去拜别的庙。”
他知晓邹小公子是个散财童子,出行排场也大,便只是去上学,每日的花销也不少。
可现在他在家温书,也不出去应酬交际,吃喝日用也是邹家供给,除了偶尔出门买些小玩意小礼物回来,还真没有花钱的地方。
只是弟婿一片赤诚真心,他怎好说实话,自然要顺着说。
邹元凡被哄着了,嘴角抬得高高的,二郎腿也重新翘了起来,“以后若有什么奇怪人来找哥哥,哥哥且先找我,有我在,保准你平安无事。”
那起子投机的专是看人下菜碟,养着一帮子人四处钻营打听,多半是打听到沈延青家贫,家里只有个寡母,也没个当官的叔伯舅舅做靠山,这才找了上来。
他家这处宅子是前朝大儒修建的雅舍,便没在门前挂他邹家的名号,这起子人多半把沈延青当做了借住的篾片相公,便带着打手上门,想着利诱不成便威逼。
若不是他拿邹家的名号挡住,他这舅哥便是再硬的骨头,也会被打折了服软。
“那哥哥就先谢谢你了。”沈延青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大哥模样,觉得有两分可爱,嘴角忍不住往上抬了抬。
“哎哟,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邹元凡听了愈发愉悦,“若没有哥哥牵线,我哪里能遇见冬儿,还有了我家琳琅。”
“你与冬儿是命定的缘分。”沈延青摆摆手,他这是真心话,“若冬儿不中意你,我便是把口水说干也无济于事。”
这话更顺耳,邹元凡靠着檀木圈椅飘飘欲仙。说了两句闲话,他脑中闪过一事,忙道:“哥哥你是个只读圣贤书的,除了禁蟹,还有一法名为扛鸡,你去学宫点卯时少不得会被人纠缠,可千万别上当答应了。”
“扛鸡?这又是什么偏门?”沈延青眼角抽搐,这乡试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就是有些胆大的赌徒,专门去外地学宫门前挑生员当枪手。他们早在本地选了无甚文名的生员,挑个身材样貌差不多的混进去,跟着大众反买,赚个盆满钵满,就算是赌坊坐庄的也没少吃这种亏。”
邹元凡越说越起劲,“哥哥,悄悄告诉你个好玩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咱们省学宫里就有做这勾当的,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是谁......”
沈延青把耳朵凑了过去,听见一个响当当的人名,“嚯”了一声。
“他大家公子出身,怎的还图这个钱?”
邹元凡面露讥讽,嘲弄道:“他家现在不过剩个空架子罢了,出门吃喝应酬还得捧着我,让我请客,他不赚这个钱,他们一家子的嚼用哪里来?”
沈延青叹道:“有这功夫,好好念书考功名做官不好么,非得走这条歪道。”
“做官那得熬到猴年马月去。”邹元凡哂笑一声,“再说那么多银子,得贪多少才够?一不小心还会被人红眼穿小鞋,还不如窝在下面赚钱来得实惠。”
沈延青今日算是见了世面,他笑问道:“元凡,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却不少,这些杂事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邹元凡啧了一声,嗔怪道:“我的好哥哥诶,你当我整日跟野马似的在外面跑是白跑的,还有我的酒菜歌舞是给人白吃白看的?”
他邹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每日那么多银子往外抛,总得听个响动。
那些诗酒茶会风雅归风雅,参加的人也有真心爱这些玩意儿的,但大多数人还是跟他一样,不过是去交换消息,听奇闻异事,寻找门路。
沈延青今日算是开了眼,午饭间又让邹元凡给秦霄等人说了一遍,防止被人蒙骗。
三个小夫郎听了这事,也都吃了一惊。
言瑞是个直肠子,怒道:“这起子人这般坏,只怕不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官府难道不管么?”
秦霄抱着珍珠喂饭,见大宝贝生气了,腾出手顺了顺他的背。
“哥哥诶,这官府怎么管啊?”邹元凡边说边给自家小夫郎夹了筷春笋,“人家赌坊交了税款,是正经营生,官府怎么管?再说赌什么不是赌,闱姓赌跟玩牌九骰子一样,不过旧酒装新壶,换个花样罢了。”
苏冬儿笑道:“元凡说得很是,这许多人都爱赌钱,斗鸡玩骰都是赌,玩这个倒比那些风雅有趣些。”说着他凑到自家夫君耳边,“你可不许沾这个啊,也不许去赌馆。那些人心狠手黑的,你小心被做局。”
邹元凡垂下手,捏了把苏冬儿的细腰,好让自家操心的小夫郎安心。
秦霄笑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瞧着许多人也不过凑个趣,消遣而已,随他们去吧。”
他知道赌博不是什么好事,管好自己就好,至于别人,家破人亡也是咎由自取。
沈延青没表态,他只觉得荒谬。因为科举,赌博也因此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好比孔乙己认为窃书不算偷,在这些人心中闱姓赌不算赌博,而是一种风雅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