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将裴曜常用的竹筐搬下来,还挺沉,闻声说道:“都在木箱里,前两天没太阳,阿爹特意烧了炕,将被褥铺在炕上烘过了。”
孟叔礼听见,心道还是裴家人心细。
他上前,将竹编的两个鸡笼卸下来,说:“你歇着吧,不必动手。”
窦金花也对长夏说道:“你师父说得对,你歇着就行。”
见孟叔礼自己搬东西,她连忙劝:“他师父,让裴曜搬就是了,也没几个东西,快进屋喝茶,不用管这些。”
裴曜从西厢房出来,说道:“师父,你进屋吧,喝喝茶。”
长夏匆匆往堂屋走,将茶壶里的茶水倒掉,换了买的好茶沏上,茶碗也拿了干净的空碗来。
泥炉上始终煨着大陶壶,家里人都会记着往炉膛添柴,不但时时有热水喝,做饭的时候也容易引燃柴草。
窦金花将梅子干、梅子果脯、梅子蜜饯等东西,端了好几碟出来。
长夏又倒了热水让孟师父洗洗手。
孟叔礼推辞不过,洗了手后,就坐下吃了几个梅子。
白狗听见鸡笼里的动静,凑近闻一闻,呲牙低吼了几声。
长夏将茶水糕点都摆好,见裴曜一个人搬动东西,忍不住又来到院里。
听见狗叫声,裴曜看一眼那两个摞在一起的鸡笼,笑着说:“师父买了四只鸡,三只乌鸡,一只老母鸡,说给你炖汤。”
窦金花在堂屋听见,说:“竟这么破费,真是叫你费心了。”
孟叔礼喝一口热茶,道:“这没什么。”
外面。
长夏把裴曜的衣裳包袱拿下来。
包袱不大,裴曜在府城有几身衣裳换着穿洗,家里就更多了,不愁没得穿。
酒水、糕点还有一大排肋条骨,都是孟叔礼买的。
裴曜将东西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这些得等家里其他人回来,看过了之后,再各自归置,不然阿爹他们不知道师父买了这么多东西。
不说肉骨头了,窦金花见好几坛酒、好几大包糕点蜜饯,还有那几只活鸡,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钱,直叹孟叔礼太客气了,买了这么多东西来。
孟叔礼喝着热茶,一路的颠簸寒冷驱散了些,只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这才腊月二十,裴曜就非要回家,说这几天家里要忙了,光扫舍就是个大活计,得早早回。
上这边过年,从年前住到年节后,吃喝哪一样不要粮食不要钱,岂有空手来的道理。
买完酒水之后,正好路过肉铺,他原本想多买几斤肉,但裴曜不让,说四只鸡已经够多了,家里还有一头猪要杀,不缺肉吃。
他便说自己想吃炖骨头,就买了一排肋条骨和几根大骨棒。
车上东西卸完后,裴曜解了绳索,将毛驴牵到后院栓好,又回来将板车靠上墙壁。
东厢房,长夏解开裴曜的包袱,见里头是干净衣裳,不用洗,就叠好放进箱子里。
裴曜这次只去了五天,除了赶路,在府城也不干什么脏活累活,衣裳没换在情理之中。
“今晚要换衣裳吗?”他出来问道。
裴曜正一手拎一个鸡笼,直起腰往柴房走,说:“换,穿好几天了。”
鸡笼里的鸡在扑腾,还发出咕咕咕的低叫。
白狗跑进来,凑近鸡笼汪汪叫。
“出去。”裴曜将它撵走。
活鸡养几天,吃的时候再杀,怎么都是新鲜的。
长夏用旧竹匾端了一些谷糠进来。
见鸡笼有个较大的缝隙,鸡头可以伸出来啄东西,裴曜就没把鸡放出来。
柴房里正好有个两尺多长的木槽,可以用来盛水。
裴曜给木槽倒了水,就将木槽放在鸡笼前面。
长夏顺势将谷糠也倒进木槽,拿一根木棍搅了搅。
四只都是大鸡,不像小鸡那么容易死掉,他俩出来将柴房门关好,省得被风吹开。
做完这些,裴曜说道:“师父说想吃炖骨头。”
“好,我去剁骨头。”长夏一边说一边挽袖子。
他舀了点热水洗干净手,才进堂屋拎起那一排肋条骨,进灶房一根根分割下来。
这么多吃不完,他只取了一半。
剁骨头用的力气大,案台上的盐罐油罐都在响。
裴曜擦干净手进来了。
天冷,用的热水,他手上冒了一点白汽。
“我来吧。”他从长夏手里接过刀,看一眼长夏剁出来的肉骨头长短,心里有了数。
咚咚咚的声音直响。
长夏进了堂屋,在角落拔了几根冬葱,又从土里刨出来两块老姜。
天太冷,有的菜放在外面会冻坏,堂屋角落用砖头盘了一个方形的圈,里头堆着土,埋了老姜,大葱葱根也在土里。
炖骨头得一阵子,炖久了也更香,长夏看看时辰,不早了,就引火,将骨头和葱姜下了锅。
大木柴塞进灶膛后,裴曜拍拍手上木屑,说:“忙了这么久,让柴烧着吧,跟师父坐一会儿,阿奶话少,他俩又不熟,都半天没声响了。”
长夏笑了一下,点头道:“好。”
他俩倒不是故意不来堂屋陪着说话,活到了手上,不得不去做。
孟叔礼和窦金花沉默喝茶,长夏和裴曜过来后,总算有了几句话说。
而等到裴有瓦三人进门,裴灶安一回来,两个小老头之间的话比他们多多了。
裴有瓦和陈知的话也不少,他俩有年纪,见识多一点,高声笑着,和孟叔礼聊了好一阵。
从梅子干聊到梅朱府那边的风土人情后,除了裴有瓦,其他人都插不进话。
见师父听得兴致盎然,裴曜没言语,和长夏回了东厢房。
长夏给两人倒了热茶,捧着茶碗啜饮一口,问道:“这次回来,元宵后再走?”
裴曜想了下,说:“晚几天也行,去了除了木雕,也没别的事情做,就是师父可能不愿待太久。”
他看着长夏,忽然笑道:“才几天不见,脸上长肉了?”
长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蛋,眼神疑惑。
他放下手,裴曜就摸了过来。
粗糙指腹摩挲过脸颊,不疼不痒,长夏只仰头看他。
手腕又被捏了捏,长夏没说话,空着的手拿过铜镜,照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胖了一点。”
裴灶安上次去赶集,带了家里的几面铜镜,让磨镜匠打磨过了,照人很清晰。
“胖了好。”裴曜似乎觉得很新鲜,又摸向长夏脸颊。
·
年前有各种活要忙,扫舍整理,洗衣晒被,杀猪宰鸡鸭,年集也要赶,买年画、花纸等东西,都是红艳艳的喜庆颜色。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干活,猪他没抓过,只在一旁看着。
裴曜力气大又灵活,当真是抓猪的一把好手,绳子一套住猪脚,猪就逃脱不得了。
杀猪请了杀猪匠,不用他们动手。
到宰鸡鸭的时候,孟叔礼帮着烫毛拔毛,倒十分利索。
赶集的时候他跟着去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乡下的大集没有府城那么喧闹,却也逛得高兴。
水桥大集离得不远,长夏也跟着。
许久没有逛过,他瞧什么都兴致勃勃。
人多,裴曜始终牵着他,没错开一眼。
今年裴曜赚得多一点,手里有钱,碰见卖卤猪蹄的,肉香四溢,猪蹄也软烂,他俩商量一下,就买了六只。
陈知和窦金花只会炖猪蹄,没有卤猪蹄的手艺,见他买了六只,正好过年待客用。
孟叔礼跟着裴灶安,想买什么都被拦着。
最后他见有人卖一串串的柿子形小灯笼,一问价钱不贵,就趁裴灶安转身和卖梨的人讨价还价的空当,掏钱买了一大串,又买了一把细细的蜡烛。
回来的当天,长夏就把细蜡烛剪成小段小段,耐心塞进每一个小柿子灯里头。
裴曜忙完别的,就踩着高凳将柿子灯悬挂在屋檐下。
都等不到过年的时候点灯,入夜后,裴曜就拉着长夏,兴冲冲将柿子小灯全点亮了。
小柿子灯糊的纸是红色偏橙,亮起来后连成一片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