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26)

2026-04-26

  杨小桃微微抿着唇,脸颊泛红,偶尔瞅一眼河面那边,又很快收回视线。

  水塘是早年间湾儿村人合力挖的,从青眉河引了水,塘边错落着,嵌了一圈结实的石头和青石板。

  水塘靠近老庄子,多是住在老庄子的人在这边洗衣做事。

  住在其他地方的人也有往这边来的,多半是为了人多热闹。

  长夏和杨小桃平时来得少,要么在家里洗,要么直接去离家近的河边。

  今天则不一样。

  和杨小桃相看的那人今天会过来。

  那年轻汉子姓李名升,比杨小桃大一岁,今年十八,是赵李村人士。

  两家托媒人说好了,今日这个时辰,李升会和几个同龄人划船往青眉河上游来打鱼。

  杨小桃来水塘这边,会离青眉河近一点,这边视野也宽阔,足够看清。

  这是其一。

  两家若托了媒人在中间说和,真到年轻人相看时,最好不要背着人单独相见,怎么都得大大方方在人前露一回脸。

  这是约定成俗的道理,即便亲事最后不成,也不会落任何闲话。

  洗衣裳的人看见杨小桃红着脸的模样,知道今日她来做什么的,本想调笑两句。

  然而下游划上来一只船,猜到是那边的汉子来了,便住了嘴,没有胡乱出声讨嫌。

  长夏没经过这些,见杨小桃紧张,他也被带的不安起来。

  船头船尾都站着人,一共四个年轻汉子,手里都拿着长篙。

  其中船头那个汉子穿的是方便干活的布衣短打,但最干净最好,就他没有戴斗笠。

  水塘是从河岸凸出来的,但岸边没有大树遮挡,足以看清塘边的人。

  一靠近水塘,李升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又想起还要划船,连忙又卖力挥篙。

  或许其他人没看出他的手忙脚乱,独他自己觉得丢脸,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板起脸硬撑着。

  当船缓缓驶过水塘时,他假作不经意,视线转向塘边,一眼就看到头上戴了朵桃粉色绢花的姑娘。

  心跳起来,连脸都热了两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杨小桃,三个月前,他往湾儿村来找人,路上碰见个头发乌黑的姑娘,回去就让他爹娘托人打听。

  李升眼睛亮了一瞬,待发现塘边有妇人夫郎悄悄笑,才慌乱转过视线,手里的篙胡乱在水里划拉两下。

  幸好有几个兄弟哥们在帮着划,船好歹慢慢驶走了。

  杨小桃耳朵明显红了,她没说话,比起平时,手里棒槌砸的不够利索响亮,显然装着心事。

  长夏也看见了李升的模样。

  黑瘦年轻,眼睛不小,模样周正,看起来是干活的好手。

  不过在船上几个汉子有意无意看过来后,他哪儿敢再看,直接低下头,一声不吭。

  眼瞅着船驶远了,估计再听不到,大伙儿又说笑起来,尤其有一点年纪的妇人和夫郎,看向杨小桃朗声道:“小桃,那个就是?”

  话未说明,但在场的都能听懂。

  杨小桃还没言语,又有人开了口:“瞧见划那几下没,多使劲的,生怕我们桃姐儿看不见。”

  其他人都笑起来,杨小桃红着脸有些羞恼:“婶子!”

  年轻姑娘的嗔怪不带愤然,反而有几分天真的娇蛮气,并不使人厌恶恼怒。

  眼见还有人要调笑,杨小桃连忙拉着长夏,端起洗衣盆红着脸离开了。

  “看给人姑娘羞的,一个个话真多。”有人玩笑着埋怨身边人,抱了几句不平。

  几个出声的人心都不坏,不过是热闹几句。

  也有一边洗衣服一边心里不自在的,看着别人家相看嫁娶,自家儿子或女儿几年间都踅摸不到,哪能气顺。

  可没人说难听话,自己也就不方便上杆子打两下,暗暗翻个白眼,越发不痛快。

  旁人如何议论,长夏两人不得而知。

  杨家人还巴巴等着杨小桃回去问话,知道她忙,到了杨家门口,他便说道:“我先回去了。”

  杨小桃脸上红晕未消,点头说好。

  回了家,衣裳没有洗完,早知道不端一盆去了。

  长夏从缸里舀了水,刚坐在矮凳上搓洗了两下,东厢房的门就开了。

  他看见裴曜,手一顿,垂了眼睫继续干活。

  裴曜两手交叉抱臂,看见长夏默不作声的模样,忽然问道:“看见了?”

  长夏愣了下,不明所以看过去。

  真呆。

  裴曜有点不耐烦,阴阳怪气开口:“跟着去看人,没看到?”

  长夏听出他的不满,但猜不出缘由,诚实点头:“看到了。”

  裴曜一噎,没想到他真会说出来,莫名的火气窜上来,他狠狠瞪了一眼长夏,直接转身进屋。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在堂屋干坐打盹的窦金花听到动静,抬头看一会儿。

  她老了,往远处看时眼睛不由自主会眯起来,眼角褶皱很深。

  哦,又吵嘴了。

  大孙子脾气大了点,长夏可不会惹他。

  断官司断不清,她和陈知一样,从不管生气的裴曜,更不会因为两个孩子的小吵小闹去骂长夏。

  夏热让人乏倦,窦金花眼睛又阖上了,支着头昏昏欲睡。

  黄昏。

  太阳将将落山,红色云霞漫天,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天空。

  忙碌了一天,每到这时,总让人舒一口气。

  三两孩童吃过饭后一起玩耍乱跑,眼瞅着太阳沉下去了,暮色渐起,村里不乏喊自家孩子往回走的高昂声音。

  隔着树木,那些动静也显得寂远,很快就被夜色遮住,整个湾儿村静下来。

  天还没彻底黑。

  裴家人都进了各自屋,长夏房门忽然被敲响。

  如果是阿爹,还没敲门就出声说话了,门外人的沉默不语,让他立刻猜到了是谁。

  心剧烈跳起来。

  他很怕裴曜进来,又会像上次那样……

  “长夏,出来。”裴曜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磨蹭了一下,长夏才打开屋门。

  天暗暗的,裴曜站在几步远之外,见人出来了,转过脸也不去看长夏,只伸长手。

  长夏看见他手里的小木雕,顿了顿接过,小声问:“给我的?”

  “嗯。”裴曜似乎有些毛躁,眉头皱着,气息不怎么稳。

  光线太暗,长夏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是一只小鹅,鹅眼睛是用小黑点点出来的,瞧着呆滞,不怎么机灵的模样。

  “呆鹅?”他下意识说出口。

  裴曜看过去,语气不怎么好:“对,呆头鹅,跟你一样。”

  愣了一下,长夏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呆傻。

  从小到大,只有外面的小孩会骂他,不出几天,就会被裴曜打回去。

  至于裴曜,虽然有时候不待见他,冷着脸不理他,可从来没骂过他,也很少欺负他。

  一股无法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长夏几乎是被气得脸红,眼眶登时也酸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你……”

  他声音颤抖,显然气哭了。

  裴曜怔住,轻抿了抿唇,有些无措。

  他上午回来后,想给长夏一样东西,可阿奶说长夏被杨小桃叫走了,去帮杨小桃看汉子。

  天彻底黑了,月色星光暗淡,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模样。

  长夏手里的小木鹅忽然被抢走,随即手心里又被塞进一个东西。

  裴曜理亏,烦得不行,推搡着长夏进西厢房,低声说:“行了行了,没骂你,我说我自己行了吧,这鹅也不是给你的。”

  长夏被推进自己屋里,还不等他关门,房门就被砰一声拉上了。

  他擦了擦眼泪,生气地握着手里东西,想要摔在地上,可临举起,又自己消了气,蔫头巴脑上了门闩。

  将东西丢在桌上,自己上炕睡觉。

  第二天闷闷不乐醒来时,长夏才看清桌上那个小木雕的模样。

  是一只上了彩的鸳鸯。

  ·

  难得的阴天,凉爽极了。

  太阳被阴云遮住,只从云的边沿露出一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