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济镇的灯笼在当地小有名气,这些灯笼有一百个是普通的纸糊灯笼,五十个是花灯彩灯。
他买的多,价钱比市价要低些,倒卖能赚一点,但净利不多。
下午,不见了太阳,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也刮起来。
从离云济镇最近的一个村庄出来后,已经申时过半。
沿着官道一直走,到一处岔路口,打头的赵连兴牵着骡子再次拐了弯,后面的人自然跟上。
一群男人赶路,脚程快慢不用说,两刻钟多就看见前头陆陆续续出现几户人家,再往深里走,便是一处村落。
赵连兴在外跑惯了,又细心,这一路的镇子村庄,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这第二个村子叫大柳村,他好几年前来过一次。
冬日各种活计不多,乡下人都闲,听见来了叫卖的,尽管外头吹风,大人小孩都出来凑热闹。
很多人围住驴队,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也有要买东西的。
该称斤称斤,该卸货卸货,收钱的主要是赵连兴,他顾不过来时,赵连旺便接过手。
裴有瓦打开一筐大枣和一筐枸杞给几个老太太老夫郎看,顺势也盯着旁边板车上的货物。
其他人也如此,他们几个跟着赵连兴跑了好几年,吃过些亏,已经习惯留神。
小孩乱跑,在人缝里挤来挤去。
有个戴抹额的老夫郎让给他称一斤干枣,裴有瓦转头喊道:“连旺,拿称过来。”
“马上,我先称完这个。”赵连旺应一声,称完了连忙走来。
一群小孩最后面,裴有瓦随意扫过,却发现有个眼熟的,心中诧异。
待细看一眼,发现那个面黄肌瘦、怯生生的七八岁小孩正是那天早上在云济镇遇到的。
原来他家在这里。
·
长夏独自站在小孩堆后面,眼巴巴从缝隙里看见堆满板车的灯笼。
红色黄色青色淡紫色,鲜艳极了,他目光被彩灯吸引,随着其他小孩一起挪动,却总挤不进前去。
拉他一起来玩的隔壁小杏儿已经忘了他,正围着车看。
“小孩,别乱戳。”有个脸黑的汉子出了声,不让一群小孩用手指戳灯笼。
长夏听见,再不敢上前,只敢站远了看。
风很冷,吹得脸疼耳朵疼,他伸手捂住凉凉的耳朵,又搓了搓,瘦巴巴的手指上长了几个冻疮,红彤彤又肿。
他衣裳全是补丁,偏大的鞋子也不合脚,穿得单薄,耐不住冷风吹,就小跑着回家去了。
家里也冷,但和姐姐弟弟缩在炕上裹着被子会好很多。
第 3 章:婚书
瘦小的身影一路奔至村后的几户人家。
有一户砌着还算厚实的土墙,大门的窟窿被一些木板钉上,一阵寒风吹来,大门被吹得砰砰响。
长夏跑进去,门板撞击的动静让他有些害怕,心都像被震了震,便轻手轻脚关上。
他人小,个子矮,够不到门闩,于是搬起一块石头将门挡住。
家里其他人要是回来,用力推就开了。
大门不再哐当乱响,屋里的人喊了一声:“长夏?还是爹?”
“姐姐,是我。”长夏说着,小跑着进了茅草堂屋,又跑进西边屋里。
江长莲十二岁,带着三岁幼弟江长林裹着被子玩草编,她已经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只是近来她娘病了,没接到什么针线活。
家里也没多的针头线脑,昨天劈柴时,她鞋面不小心被勾住,扯了一道小口子,一时都心疼针线没有缝补。
天又冷,只能一边照看病了的娘,一边带着幼弟玩耍,裹着棉被取暖。
付秀银躺在炕上,咳嗽几声,见儿子回来,没说什么,让大女儿给她倒碗水。
江长莲连忙摸起放在坑沿的茶壶倒水,扶着撑起上半身的付秀银喂了几口。
长夏自己脱鞋爬上炕,坐在炕边,给喝完水的娘递了手帕。
付秀银擦了擦嘴边水迹,觉得身上依旧乏力,又睡下,打起一点精神问道:“看见什么了?”
江长莲给她盖好被子,也抬头看长夏。
长夏想了下,声音细细的:“娘,有好多好多花灯,像花一样,大红的杏黄的,还有紫的。”
付秀银笑了下:“我们长夏都知道杏黄了。”
“嗯。”长夏点着小脑袋:“娘说过,我就记住了。”
他脱掉鞋,坐在姐姐身旁,江长莲用被子将三人都裹住。
被子已经很旧了,全是补丁,冬天也不敢拆洗,不然没东西盖,里头塞的不过些絮花旧棉和一些稻草,混在一起,夜里勉强御寒。
姐弟三个挤在一起,都瘦巴巴的,互相汲取些温暖。
长夏在被子里缓了缓,这才不觉得脸疼耳朵疼,他摸了摸自己左手上的冻疮,硬硬的,还没到痒的时候。
习惯了这些,他只当玩耍,嘴里说着刚才见到的那些东西。
付秀银时不时咳几声,打起精神和三个孩子说笑了几句。
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长夏听见熟悉的脚步,忽然就不说话了。
江海背了重重的一捆柴进门,背上柴火高过了他头顶。
天晚了,他放下柴火先关了院门,上好门闩才转身。
土墙是前些年他爹在世时盖起的。
他家田地虽不多,但有一亩上等田,那时他年轻,老爹老娘也有力气,娶了媳妇后四个人干活,日子称不上富裕,但能吃饱,算得上不错。
五年前他爹走了,老娘逐渐年迈,又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身体也大不如前,再干不了重活。
为着老娘的病,不得已卖了那亩上等田。
原本还想着攒下钱了,再将上等田赎买回来,偏这几年光景不好,大前年天旱,地里没多少收成。
前年夏天又连月大雨,庄稼苗细瘦,没打多少粮,从此日子变得紧巴巴起来。
去年地里收成一般,交过田税,一家子勉强能吃饱。
从今年春末,付秀银就病了,这一病就一直不见好,总是咳嗽发热,干不了多少活,看病抓药都是钱。
这一入冬,病况愈紧,发热咳嗽严重时,连炕也不能起,只能卧床。
ǎи萫獨榢
前几天又受惊,外加受凉冻着了,一连三天都没能起来。
江海同样穿得单薄,冷风一吹,冻得直缩手缩脑袋。
听见西屋的咳嗽声,还有东屋他老娘沉闷的喘气声,天色又不好,阴沉沉的,只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
·
看一眼走进屋里的人,长夏就往姐姐身上靠了靠,低头玩手里的草编蚱蜢。
“回来了。”付秀银说完,又咳了两声。
见她脸颊发红,江海坐在炕边,伸手探了探,又烧起来了。
江长莲去了外面煎药。
江老娘听见外头动静,便喊孙女给东屋茶壶里添些热茶。
天还没黑,两边屋里都没点灯点蜡。
长夏挨着弟弟江长林在炕角缩着,依旧闷着脑袋不说话。
他因吃不饱,面黄肌瘦,五官却整齐,牙长得也好。
样貌不艳不丽,但怎么看都周正齐全。
江海目光从阖目休息的付秀银身上转过去,幼儿尚小,又是男丁。
长女十二了,力气虽不如小子,干起活也利索,再过二三年,也到了找婆家的时候。
长夏,长夏八岁,尽管能干活了,可到底是个孩子。
他无声叹口气,自己拎起茶壶倒了碗茶,心中愁苦始终不能消散。
窑子是什么去处,他怎么不知道,可好歹,是真有饭吃。
要说卖去那些高门大户做小侍粗使,当个仆从下人,也是个去处,可无门路,也实在用钱紧。
没人会把自家孩子卖进当地的暗娼场中,家里离不得人,他没法将长夏带去外地。
听人说烟柳巷中有个往外地发卖的老鸨,至于价钱……
价钱自然是比寻常卖身契高的,好一点可能有个五两银子,不然他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药味飘进屋里。
哪怕是最便宜的药材,也得花钱。
江海放下茶碗,满脸都是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