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7)

2026-04-26

  付秀银低低闷咳了几声,听见长夏的声音,她手一顿,没抬头,只哑声说道:“还早呢,睡吧。”

  长夏蜷缩在被窝里,睡前冰冷的脚捂了一晚上,总算热了。

  他没有乱动,姐弟三人盖着一条被子,被窝里热气尚存,翻身容易让被窝变凉。

  迷迷瞪瞪又睡过去,却没睡安稳。

  天亮了。

  江家院子里来了几个人,长夏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神色惶恐,眼中全是不安。

  江长莲坐在炕下的板凳上,怀里是尚不懂事的幼弟。

  房门关着,付秀银依旧靠墙坐在炕上,她拉了长夏在自己身前,给儿子穿上改小的旧夹袄。

  夹袄是她的,时间紧,改得粗糙。

  她又给长夏多穿了一双改好的袜子。

  长夏坐在炕边,两条腿搭在下面,他惶惶无措,拽着付秀银的袖口不放。

  付秀银下不了炕,转头对女儿说道:“长莲,鞋,给穿好。”

  江长莲沉默上前,给长夏穿好了鞋。

  付秀银给长夏重新梳了头,又理理衣裳。

  外头声音小下去,似是谈妥了,她眼泪倏然掉下来。

  江海推开房门进来,看见长夏,嘴唇嗫喏几下,没有立即上前。

  长夏说不出话,只拉着娘袖子不放,细瘦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江海低声说道:“长夏,跟爹走。”

  长夏没动,转头只看着他娘,眼神惊惧哀切。

  付秀银眼泪淌个不停,她忽的一狠心,推了一把长夏,转过脸说:“去吧,跟着他们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了。”

  她泣不成声,再说不出话来。

  江海上前,将长夏紧攥的手从付秀银袖子扯下。

  长夏被抱出去了。

  江长莲跟到房门口,只往外看着,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不敢出声。

  三岁的江长林似乎意识到什么,站在那里不敢动。

  ·

  请了里正和村里两个上年纪的老人作见证,长夏被抓着手,在写好的婚书上按了手印。

  婚书上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写得详细,以二两五钱的价格,某年某月某日卖给燕秋府芙阳镇湾儿村人裴曜做童养媳。

  是婚书,也是卖身契。

  裴有瓦从荷包里倒出碎银,仔细称好,按数给了江海。

  他出门时带了二两碎银,他夫郎特地给他缝在了衣裳里,昨晚拆开拿了出来,刚才又借了赵连兴五钱。

  钱给清,长夏被带走了。

 

第 4 章:离家

  点点雪粒倏忽落下,撒在地上、车上。

  树木伸着光秃秃的枝丫,野地上枯草倒伏,层层叠叠很厚实,地面有很多草籽,成群麻雀蹦跳着到处啄食。

  车轮骨碌骨碌,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没走到跟前,麻雀呼啦啦起飞,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飞至林间藏起。

  长夏坐在车板里,面朝着后方,随着驴车咯吱咯吱前进,他身体也跟着晃。

  雪粒落在他衣服上,他捻起几粒,捏了一会儿,雪粒变成一小滴尚带温热的水,沾在指腹上。

  裴有瓦跟在车旁,双手互相揣进袖子里,默不作声赶路。

  起风了。

  雪粒跟着飞舞,随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眯起眼睛,要么伸手在眼前挡了挡。

  为首的赵连兴脚下不由自主放慢,边走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浓重,不像是很快就能放晴的。

  初时赶路还好,地上没有堆积那么多雪,就怕大雪积聚,亦或是融雪时的泥泞,车马最不好走。

  他朝后面吆喝一声:“走快些,先不进村了。”

  后头汉子应和着,牵着驴带着车,脚步纷纷加快。

  从大柳村离开已经是第三天。獨榢ぷ言兑蛧:..

  驴车小跑起来,长夏下意识扶住侧板。

  冷风迎面吹来,板车颠簸,他转腿换了个姿势,不再面朝后方,脊背靠着侧板蜷缩,才稍觉安心。

  衣裳里面有夹袄,脚上还多穿了一双袜子,比平时要暖和。

  只是赶路迎风,板车并无遮挡,依旧是冷的。

  板车有空余,不用背负铺盖货物,九个汉子身上轻快,都随着牲畜跑起来。

  他们赶惯了路,脚程自然不一般。

  唯长夏是个孩子,个头矮,又瘦弱,坐在车上也不沉重。

  裴有瓦看一眼背朝着他的小孩,见坐得稳当,没说什么,只顾赶路。

  好一会儿后,才听见长夏因寒冷,口中轻轻嘶气。

  他一转头,看见长夏像是要把脸埋进膝盖中,两只瘦弱干裂又有冻疮的小手护着后脖子。

  没多久,露在外面的手又冷了,连忙又缩进怀里捂住。

  裴有瓦这才发现疏忽之处,长夏没有帽子和护脖子的风领。

  前两天有太阳,风也不大,赶路也慢,还不怎么,今天一大早乌云蔽日,又起了北风,自然受不住。

  他连忙解下自己颈间的风领,挨近板车递过去:“围着,护着脑袋和脖子。”

  长夏抬头,眼神木愣愣的。

  裴有瓦又伸手往前一递:“听爹的。”

  眼睫颤了颤,长夏依旧没说话,但伸手接了。

  风领尚有余温,大又厚实,他囫囵展开,将自己脑袋蒙住,又往脖子上绕了一圈,低头缩起来。

  冷风总算不顺着后领子往里钻了。

  裴有瓦见他围的乱七八糟,但好歹脑袋耳朵和脖子都护住了,他自己将衣领子立了立,缩缩脖子,离了板车两步,跟着往前跑。

  他帽子对长夏来说有些大,再者他跑了这一阵,身上刚出了一些热意,冒然在冷风中摘帽,容易出事,只能先将风领分给长夏。

  ·

  天阴沉,雪粒洋洋洒洒,地上树上渐渐落了一层浅白。

  刚到酉时,天就暗了。

  看见前面有个茶水摊,赵连兴放慢了脚程,从这个茶水摊过去,再走两里地,往东边一拐,就有个不大的村子。

  再往前的话,红庐镇离得尚远,还得一个多时辰,今晚是过不去了。

  他没在茶水摊停歇,朝后头招呼:“抓紧些,前头有个村落,就在那里落脚,也就两三里地。”

  紧赶了大半天路的众人闻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长夏依旧坐在车上,他人小,根本追不上大人的脚步。

  前两天还好,只要进了村子,他就能下来走走,今天只有晌午吃饭的时候才下车。

  小小村庄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又有树木掩映。

  拐进来后,赵连兴也没吆喝,边走边观望,最后在院落最大的一个庄户门前停下。

  他和赵连旺进去同主人商谈,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待。

  长夏抬头,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眼瞅着雪大了,北风吹得也紧,人人都翘首以盼。

  农户主人出来看了看,他识字,赵连兴的竹牌看过,也问了籍贯那边的一些地缘风俗,都对得上。

  见这一群灰扑扑的庄稼汉子,瞧着面目也都实诚,他家场院大,这些车马倒也放得下。

  只是住一晚而已,借用他家灶台使一下,人家自己有大锅,碗筷干粮也都有。

  既然能拿些铜板,他便点了头,将门大开,招呼众人都进来。

  天暗,长夏原本缩在车板里,跳下来后,农户主人才看见竟有个孩子,暗暗皱了皱眉。

  他是个壮年汉子,家里男丁也多,兄弟三人还没分家,甚有胆量,转头直问道:“这孩子……”

  哪有远道从梅朱府来,一路走街串巷,还带着个稚童的。

  赵连兴笑着开口:“是我那老弟给他儿子买的童养媳,老兄放心,婚书俱全,绝不是拐来的。”

  农户主人眉头松了松。

  裴有瓦听见赵连兴喊,一手牵着长夏过来,闻言便从怀里掏出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折好的婚书。

  看完后,农户主人将婚书还回去,彻底放了心。

  两个伙夫往灶房搬东西,他俩忙着切菜淘米,就喊其他人帮忙点火架柴,忙忙碌碌。

  农户家的几个孩子都觉得稀奇,胆大的出来围看,胆小的从棉帘子后面冒出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