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没有田垄被水冲开,他回到水渠口,一手拄着铁锹歇息。
过了一会儿,扛着铁锹的裴曜从渡槽口那边过来,说:“有两处缝隙,已经堵上了。”
水渠有两条主道,从渡槽口一路挖到最后一亩开垦出来的水田附近。
他们浇地时,为了尽快蓄水,其他人家都会堵上自家水田的渠口,不让水流进去。
只是有时候水渠口堵的不好,水会从缝隙中漏出去,就得去巡看,发现有漏水的,用铁锹铲一些湿泥拍上去,堵住就好。
太阳被一团很大的白云遮住,总算没那么刺眼了。
长夏点点头,问道:“渴不渴?”
瓦罐放在一旁,他自己喝过了。
“有点。”裴曜说着,懒得弯腰,他顺手就把铁锹插进湿泥中,铁锹斜斜立住。
一碗水刚喝完,就有人影靠近,是旁边水田的田主裴永。
裴曜放下水碗,笑说道:“永叔,来得正好。”
裴永和他们是本家,关系很不错,两家的中等水田挨着,他们浇完,就该裴永家了。
“永叔。”长夏也喊了一声。
“我算着该到时候了。”裴永肩上扛着铁锹,走过来看一眼,说:“就差半亩了。”
裴曜道:“我刚还想,等下再去喊我大亮哥也不迟。”
裴亮是裴永大儿子,他还有个二儿子叫裴小亮,因此裴曜总喊裴亮为大亮哥。
他和长夏忙了一早上,三亩地快灌完了。
裴永看向别家已经灌好的水田,风一吹,便泛起涟漪,他感叹道:“如今真是好了,浇地多省事,不用提水不用拉水。”
裴曜笑道:“可不是,到底是水车方便。”
一旁的长夏也想起十年前和家里人浇地灌溉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裴曜都小,挑不动水,只能带着裴曜做些送饭送水的杂活。
这边的中等田地势较高,即使从河边挖了水渠引水过来,但水流弱,人力也得用上。
大人从河边挑了水,一路走到自家田中,将水一桶桶倒进来,又累又热。
稍微省力些的,就是做两个大水桶,放在板车上,灌满水让毛驴骡子拉着,到地里后再倒出来。
不过这样的记忆没有维持太久。
他十岁那年,朝廷大兴水利,他们这儿也沾了光,县衙里的老爷带人来巡查,给沿岸的村子都修了水车。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大旱,河水退位干涸,水田灌水一下子变得容易了,收成自然也高了些。
十里八乡的村人都感恩戴德,无不称颂县令和朝廷的德政善行。
后来县令老爷高升,或许早已成了大官,只留下一轮轮水车在这里经年累月转动。
不过旱田那边,因离青眉河远,地势偏高,尽管也挖了水渠,渡槽有活口可以架过去,还是得人力一同运水浇地,才更快些。
水田这边能腾出手,不用再下苦力,因此旱田那边辛苦些,倒也没什么。
至少天热的时候,水田灌水一个人就足以应对,其他人就能去旱田那边忙。
说一阵子话,等水流到尽头,蓄足够了,长夏和裴曜拿起铁锹,挖泥堵住水口。
另一边,裴永先在自家地头前的主渠忙碌,铲了些泥筑起一道小泥墙。
不然水会顺着主渠一直往前流。
随后他挖开裴曜在前面筑的小泥墙,水哗啦啦流过来,进入他家的水口之中。
·
在地里干活,衣裳不免沾了些泥点子,裴曜说只换衣裳不爽利,想洗澡。
才半上午,院里晒的两大盆水还没热,长夏只好给他烧水。
裴家其他人都不在,不是打柴就是打猪草去了。
早起出门时,两人就带了钥匙。
等一锅水烧好,长夏朝外面喊一声,正在院里劈柴的裴曜放下斧头,提了空桶进灶房。
两人一个提热水一个提凉水,很快将水兑好。
长夏正要出去,不想裴曜拉住他手腕。
“你不洗?”裴曜问道,墨黑瞳仁盯着长夏,露出直勾勾的神色。
长夏对上他视线,眼睫微颤,讷讷开口:“你洗了我再洗。”
夏天洗得勤,身上没那么脏,一桶水换着人洗很常见。
知道裴曜爱干净,他想着让对方先洗。
裴曜喉结微动,低声说:“可以一起洗。”
长夏有点慌,连忙摇头:“不行。”
他忍着羞耻,小声说:“阿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不弄那些。”裴曜声音低哑,微微绷着脸,看起来一派正经。
长夏手腕被抓住,那只粗糙大手很有力,根本挣脱不得。
他只好仰脸,问道:“真的?”
裴曜点头:“嗯,真的。”
长夏磨磨蹭蹭解腰带,裴曜早脱完了。
高挑的少年郎君腿长胳膊长,又白,模样俊、身板壮。
穿着衣裳时还清清瘦瘦的,一露出身躯,块块肌肉都结实有力。
经常干活,他浑身就没有余赘的肉,一身筋骨精瘦,最显眼的地方也十分悍然。
长夏瞥到他胸膛和腹部,头更低了,耳朵也红了。
他刚背过身,身后就有人靠近。
好半天解不开的衣裳落在炕沿。
热水浸泡,身上一下子舒坦,长夏脸颊被热汽蒸红,眼神也迷蒙起来,带着一丝哭腔催促裴曜:“快些。”
再磨蹭下去,万一真有人回来……
·
一桶水倒进菜地,缓缓往前流,逐渐渗入土中。
裴曜又用扁担挑起空桶,往河边去打水。
刚走出家门,就碰上背了一筐鸡草的长夏。
已是傍晚,等浇过菜地,今天一天的活就干完了。
去路被挡住,长夏仰起头,眉尖微蹙,似乎有点不高兴。
裴曜只好挪开,不再堵着人。
他并非故意,只是下意识就凑近了。
他神色略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开了口:“我再挑两趟就浇完了,你回去歇着。”
“嗯。”长夏声音不大,背着筐就进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裴曜心知是上午哄骗人一起洗澡的事,一白天了,长夏都没怎么靠近他,又不会发脾气,就自个儿闷头闷脑待着。
他挑着扁担往河边走,忽然轻笑一声。
真像一个受气小包子,戳一下就悄悄漏出一点气,用不高兴的神色看他。
偏偏长得漂亮,又是极温软的性子,一脸不高兴只会显得窝囊可怜。
长夏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包子”,看见陈知后,才眉头舒展,和阿爹说了两句话。
太阳落山,灿烂的云彩消失不见,只余蓝蒙蒙的天。
等裴曜浇完菜地,长夏已经盥漱完,正坐在屋里洗脚。
听见外面裴有瓦问起裴曜木雕的事,他看向桌子。
桌上放了一个还没上色的木鹅。
这几天裴曜在做之前那套大鹅,已经做完三个了,还说这四只鹅做完后,再做四只山雀,到时候带上八只去府城。
如果玩器店全要了,就有六百四十文的进账,整整六钱。
尽管有点气裴曜的厚脸皮,不过长夏看着木鹅,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洗漱完,裴曜掀开门帘,星眸带上一点笑意。
长夏看他一眼,没说话。
高高瘦瘦的少年干脆在旁边蹲下来,骗了人的那点儿不自在消失得一干二净。
“还不高兴啊。”他声音清朗含笑。
长夏原本不想理他,但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忍不住点头承认:“嗯。”
裴曜笑意更甚,飞快凑过去亲一口。
长夏连忙捂住脸。
裴曜眉眼飞扬,说:“别不高兴了,大不了,下次你骗我,我肯定不会生气。”
清俊的少年人就这么含笑看着自己,长夏抿了抿唇,耳尖微红。
“长夏,长夏?”
没见他点头,裴曜一声声喊,星眸亮亮的。
长夏拿这样的黏糊劲没办法,只好轻声开口:“没有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