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和母鸡围过来,等裴曜把蚯蚓段扔到圈里,争先恐后抢着吃。
一只威武的彩色雄鸡站在窝棚上,裴曜打开鸡圈门,给它的陶罐里放了一些蚯蚓。
大公鸡这才扑扑扇着翅膀飞下来,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过去。
原来的那只大公鸡早就死了,因养得好,活得还算长久。
不过这只,已经是它后嗣的后嗣。
裴灶安喜爱原来那只大公鸡的品相,在壮年时就及时和母鸡配种孵了蛋,从中选出几只小公鸡,养大一点后,再挑出最好看最威风的,最后就只剩这一只。
这只公鸡过两年也要留种,先把小公鸡养起来,万一哪天大公鸡病了蔫了死了,没留下种鸡,实在遗憾。
蚯蚓段还剩一小团,裴曜随手捡起,和长夏一起往前院走。
长夏放下水桶,见裴曜蹲在木盆前,将蚯蚓肉丢进去,问道:“还活着?”
旧木盆里,一只小螃蟹从泥里钻出来,飞快用蟹钳夹住蚯蚓,躲到泥旁边吃起来。
裴曜看见它钻出来,才应声:“嗯,活得还挺好。”
这是上次他俩去山里摸螃蟹和青螺,特意留下的一只。
裴曜还从河里挖了淤泥,养了半个月了,再来喂食,小螃蟹会直接跑出来。
刚开始养的那几天,人在的时候它特别谨慎,始终藏在泥里,只露出小小的眼睛,等人离开后才会吃东西。
不等它吃完蚯蚓,裴曜大手一捞,就抓起小螃蟹,扯扯蟹腿,再翻过来看一看蟹肚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长夏过来看了一会儿,见他仔细端详起来,就进堂屋纺线了,没有多打搅。
他俩抓螃蟹的时候,裴曜跟他说在府城的玩器店中看见有木头做的螃蟹,蟹腿瞧着挺灵动,便起了点心思。
以前裴曜也做过鱼蟹这些。
鱼儿很不好做,木头雕出来的呆呆板板,单有形而无神,给小孩玩玩还行,无法像画画一样,可以随便画出游鱼的飘逸姿态。
发觉自己做不好游鱼后,他不再勉强。
小螃蟹也做过,倒是能做出来,只是憨憨的,蟹腿粗糙僵硬,不怎么有趣。
死蟹很容易臭掉,想多看看蟹的模样,就得养起来。
他原本往木盆里丢了两只活蟹,不过另一只命弱,没两天就死了。
裴曜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的小螃蟹似乎习惯了,蟹腿不像之前那样慌乱蹬动,嘴巴里吐出泡泡,不知是在说话还是骂人。
咚——
小螃蟹被丢回水中,八条腿划着水,飞快往泥里钻。
裴曜起身,转头看向堂屋,见长夏坐在那儿纺线,织布机也在响,是阿奶在织布。
他不再耽误,拿了镰刀和大竹筐出门打草。
·
夏末依旧是燥热的。
等倏忽转进初秋,一早一晚的凉意十分明显,再没有那样沉闷的暑热。
天幕湛蓝,唯西边夕阳带来热烈的色彩,金橙之色很是绚丽。
太阳落了一半,和王小蝉在家附近分开后,长夏看见天上有粉紫色的云,轻盈漂亮。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等到云彩消失,才带着几分雀跃进了家门。
将竹筐里的木耳、野蘑倒在地上,长夏拿了两个小竹匾,过来将东西分开捡起。
今天摘到好几朵白色的银耳,他和王小蝉一人分了一些。
窦金花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见是他回来,笑眯眯道:“锅里留了饭,快去吃,这些我来择。”
他今天下午才和王小蝉上山,去得晚,回来迟了,自然赶不上吃饭。
“好。”长夏拍拍手起身,他确实饿了,又指着银耳说:“阿奶,看,今天摘到这个了。”
窦金花已经看见了,毕竟白耳混在一堆黑木耳中很显眼。
她笑容更甚,眼尾褶皱堆出和蔼的弧度,说:“今儿运气真好,又找到值钱东西了。”
“嗯。”长夏很高兴,说:“我和小蝉一起看见的,就各自分了一半,这几朵晒干,再加上之前的银耳,就凑够五两了,可以去镇上卖。”
窦金花也高兴。
干银耳昂贵,一两就值百十来文,不过这东西稀少,比黑木耳难找多了,一半年下来,也不过晒几两。
长夏一个人坐在院里吃饭,太阳落山后,裴曜扛着锄头进了家门。
裴曜挑眉轻笑,大步走近。
无需言语,长夏从他的笑里看出那股高兴劲,木雕攒了八个了,已经和家里说好,明天他俩就坐船去府城。
第 63 章:进城
微黄的草叶掺杂在浓浓绿意之中,并不起眼。
阳光柔和,秋意尚未大幅铺开。
趁早起的凉快劲还没过去,吃过早食,长夏跟着裴曜出了门。
两人没走老庄子里面,从外面的小路往水桥码头赶。
不然碰见村里人还要多说话,若问起上哪里,一说府城,总有人会再问问去府城做什么。
裴有瓦冬天跑商挣个辛苦钱,都要被说赚大钱去了,村里总有几句闲言碎语。
因此裴曜往府城卖木雕的事情,裴家人没怎么对外说,即使有人问起,嘴上糊弄两句,说孩子瞎胡闹而已。
裴曜倒是和几个同龄人聊过,不过具体价钱没告诉,只说比镇上多十来文。
他一两个月才去一趟府城,只要自己不说,村里人哪能知道上哪儿去了,除非在码头坐船时遇见。
裴曜向来不烦恼这些事,只要能赚钱就好。
赶路、坐船自不用说,长夏一路兴高采烈,往常低垂的眉眼泛出点点喜悦。
他脸上笑容虽浅,却昭显了不平静的内心。
绿草悠悠,在他眼里比平时还要鲜绿,树影轻晃,连风都是和煦的。
不知不觉中,那副苦闷怯懦相消退了一些。
等小船晃晃悠悠停靠在大码头后,裴曜率先跃上岸,随后伸出手。
长夏抓住那只大手,有了借力点,稳稳跨上石阶。
离巳时还差两刻钟,这会儿正是各行各业早起忙碌的时候,河中船只穿梭,街上人来人往。
牵马的、骑马的,抬轿的、坐轿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俱全。
长夏几乎要看不过来了。
即使在水桥大集和芙阳镇大集上,都没这么多穿绫罗绸缎的人。
怕他左顾右盼走散了,裴曜隔着衣袖抓紧他手腕,将人往身侧带了带。
手腕被牢牢握住,热意自那只大手传来,心一下子安定不少。
长夏转头看一眼裴曜。
比他高的少年郎君冲他露出个笑,说:“看吧,这样不会走散。”
“嗯。”长夏点头,眉眼绽开一抹喜色,又去看临街的各种酒肆食肆。
挑担卖瓜果的人从旁边走过去。
前头又来一个推独轮小车的,小车上放着好几个木桶,推小车的年轻汉子吆喝着酸梅汤、乌梅汁等,是卖饮子的。
也是,在码头做工的人多,虽然初秋,但太阳出来后,依旧热辣辣的,尤其下力气的人,总要多喝点水,不然渴得慌。
饮子浸在凉水里,冰冰凉凉,是炎热时最能抚慰人心的东西,应该卖得挺好。
长夏这么想着,和独轮小车擦肩而过后,就听见有人喊住了卖饮子的。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几个擦着汗的脚夫。
七八头毛驴被绳索连在一起,连成一串,安静等在路边。
最前面牵头驴的人正和一个矮胖商家说话,商家衣裳料子一般,已经旧了,而且衣服上有一些黑灰。
商家身后是几十袋卸下来的货,长夏仔细一看,原来是卖木炭的。
露在口袋外面的木炭看起来很不错,渣子少,一根根黑炭都泛着光泽。
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不知从哪里跑来,光着脚,人人都拎了两条或三条鱼,嬉笑着,从人流中钻出去,跑到食肆前大声问掌柜的收不收鱼。
有的鱼还在甩尾巴,都是活的。
长夏看见一个小双儿混在其中卖鱼,眉眼机灵,毫不畏惧生人,就是晒得偏黑,一跑起来,根本不落小男孩的下风。
四五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为码头的忙碌添上一点别样色彩,一个个嘴巴都伶俐,一家一家脆生生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