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容(36)

2026-04-26

  怨气散了一半,宋影青提起笑脸,对太子道:“殿下已经将蛊虫都抓齐了,这么晚叫在下过来又所为何事?”

  萧景元让他看看窗外天色,“刚刚天黑,宋先生平日也睡这么早?”

  宋影青坐在椅子上慢慢吸溜了一口茶,只等着萧景元的下文,对方果不其然是因为玉春的事情找他,“给太子妃开些助消化的汤药。”

  宋影青被茶呛了一下,瞪着眼睛道:“太子妃消化这不挺好的吗?一天吃五六回都没积食,换常人早就受不了要吐了。”

  萧景元慢慢看他一眼,“这段时间吃得比以前少,他还在长身体,多吃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宋影青端着盖碗茶无语凝噎,和萧景元对视半晌才道:“殿下,与其说太子妃吃得少,不如您想想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更爱睡觉了实际些。”

  宋影青嘀咕道:“再说了哪有开药不把脉问诊的。”

  依他看就是太子这个坏心眼的想要太子妃多吃一点。

  萧景元欲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却被敲响了,周瑛在门外道:“殿下,郑戈和陈十二传了消息过来。”

  萧景元让他进来,周瑛袖中递出两封信来,他垂首道:“一直跟着秦昭云的江渺也有消息传来,还请殿下过目。”

  信的内容简短,萧景元看完之后的脸色却沉得吓人,宋影青不久之前还敢与他开两句玩笑,现在也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微微躬身。

  “让江渺回别庄,即日起带着别庄的死士奔赴北狄,以备不时之需。”萧景元冷声道:“秦昭云那里不必再盯了。”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黑烟慢慢散开,萧景元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却阴冷至极,“孤一直在想皇帝到底为何对秦昭云如此忌惮,原来竟然被握了这么一个把柄在手里。”

  “成帝当初连年征战,朝政由今上监国协理,而当初已经官至正四品下的左谏议大夫秦昭云却因病离朝三月之久,再等他回朝不到一月,成帝在乌山一役中崩逝,当初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惊马坠亡……”

  萧景元闭了闭眼,胸口郁卒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周瑛眼睁睁看着他身形不稳,连忙要去扶,萧景元却又强行控制住了自己,咬牙道:“现在看来,其中当真是大有隐情。”

  宋影青和周瑛齐齐跪下,惊呼道:“殿下慎言!”

  萧景元嗤笑一声,将那已经被烧得边缘模糊不堪的信纸丢在书案上,他静静地盯着那几个字看,“秦昭云当初离开上京,说是身患重病要去西南寻医问药,但西南出名的可不是什么仙丹妙药。”

  剩下的话他并未言语,但周瑛和宋影青心知肚明。

  秦昭云恐怕是寻了一味蛊毒回来。

  若当真如此,那他对今上的登基的确是功不可没。

  宋影青低声道:“殿下是怀疑西南王与此事有关?”

  萧景元将信纸彻底碾碎,直到上面看不出任何原来的字迹才道:“并非如此。”

  “若西南王当真与此事有关,玉春就不会嫁过来了。”萧景元的手搁在另一封拆开的信上慢慢道:“皇帝不喜欢玉春,也不喜欢孤,当初对这门亲事如此赞成,也不过是膈应孤和玉春罢了。”

  萧景元想起当初知晓这门亲事时的情形,西南王冒着千难万险跑来见他一面,只说请他好好对待玉春,即便不喜欢,过几年将他休了便是。

  慈父一片拳拳之心,萧景元实在不忍拒绝。

  “今日不再议事。”他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怠,“回去休息罢,明日一早,还请宋先生过来。”

  “周瑛,送先生回去。”

  周瑛连忙应是,将宋影青一直送到太子府的侧门处,低声叹了口气。

  眼睁睁看着太子因为太子妃陪在身侧渐渐好了些,如今却要面临着更加沉重的真相。

  宋影青道:“周总管不必太过担心。”

  “殿下从幼年至现在,始终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真正消沉过,如今更不会。”

  周瑛赞同地点头,“幸好此事与西南王无关,否则太子妃殿下又该如何自处……”他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道:“幸好、幸好……”

  宋影青朝周瑛拱手行礼,“在下就先回去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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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大家!

 

 

第四十二章 雪梨银耳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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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月色如水。

  书房内烛火燃尽,噼啪几声后连最后一点光亮也消散了,萧景元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却仿佛堕入无边深渊,在噩梦中迟迟无法醒来。

  他从无数人的口中得知父皇的死讯,一遍又一遍,每个人都在为成帝惋惜,又痛惜他幼年失怙,直至后来今上登基,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没有人再去细究当年乌山一役中发生的一切,局外人理所应当地忘却,而最亲近之人则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痛苦难当。

  母后不断地告诉他父皇一定不会因惊马而坠亡,成帝久经沙场,陪在他身边的又是最熟悉的战马,他不可能会骑着一匹受惊的马上战场,更不可能控制不住自己身下受惊的战马。

  萧景元不止一次怀疑过当初成帝是中毒身亡。

  他当然也问过,但曲皇后同样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成帝在外,饮食方面万般小心,不仅由可信的近侍准备,入口之前也都验过多次,秦昭云从西南带回来的蛊毒,多半不是放在了成帝身上。

  战马……

  萧景元睁着眼,触目所及明明只是一片虚无黑暗,他却好似看见无数骏马奔腾,血流漫过土地,浸透铠甲,刀剑刺进血肉的声音都仿佛响在耳边,直到他看见列阵最前方的人从马上坠落,身后战马嘶鸣声未止。

  一代帝王,无数人看着他陨落,却连施救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成帝尸骨不全,最后葬入皇陵,也不过是衣冠冢。

  和一抔混了鲜血的黄土。

  曲皇后哀思过度,不久也随成帝去了。

  身边至亲至爱之人,短短一年之内都离他而去,萧景元自年少至今,如行尸走肉般长大,他成为一个无功无过的太子,不敢展露锋芒,也不敢太过愚钝,所有的情感都仿佛被装进了罐子里,笑不出来,哭不出声,只是麻木地空长年岁,和不甘的仇恨。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萧景元仍未回神,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进来。”

  玉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月光落在地上,延伸出一条窄窄的白色光带,又随着吱呀的关门声消失,他朝萧景元走来,眼前黑沉沉看不清楚,只是摸索着慢慢往前。

  “殿下?”

  玉春唤他一声,他半夜睡醒发现萧景元不在身边,恍惚想起在重光寺的那一晚,寻出来时见到书房里也是漆黑一片,在门口顿了半晌到底还是忍不住敲门。

  萧景元应他一声,无知无觉地将他抱进怀里,直到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才终于缓过神来,大梦初醒般仰头看着玉春。

  玉春只在他脸上摸到了满手冰冷的泪。

  他一下慌了神,抬起袖子就去替萧景元擦眼泪,却被萧景元握着手带到唇边,在他腕部跳动着的脉搏处轻轻地吻了一下。

  “眠眠……”萧景元闭着眼睛,躬着腰将自己埋进他小腹处,哑声道:“眠眠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

  玉春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只是用手去蹭他下巴上的眼泪,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掉眼泪,许久才道:“殿下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萧景元轻轻笑了一声,“那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眠眠难道不睡觉了吗?”

  玉春撇着嘴,抬手胡乱地擦掉自己的眼泪,蹲下身捧着萧景元的脸,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道:“殿下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

  萧景元的手心贴上玉春的手背,“万一我哪天要去打仗,或者去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