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往返青阳清水快一年的时候，那边的人忽然告诉我，人死了……人没了。”
“但死个人多正常啊，我没问，也不敢多问。”
不久前林淮清还觉得他长大了不少，如今看着地上的人团成一团的人，分明还只是个小娃娃。
“我对他了解不多，我们每次交换完信说不了几句话就该分开了。”段敏再次陷入回忆。
“只记得，他脖子右侧有条鞭痕，听他说是因为小时候不听话被抽的，已经开始慢慢变淡了。”
段敏抹了把脸，抬起头望向林淮清。
“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我真的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不听话被打死了。”段敏重复说着。
“但刚刚那个人的脖子上有道和夏夏哥一样的鞭痕，淡了好多，淡到我觉得，我是不是看错了。”段敏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不自觉的向林淮清走了一小步。
“但我觉得是他！他看见我了，他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了。”
“我不会认错的！我不会！”
段敏声音倏地大起来，态度也开始变得坚决，与起初那个说着不确定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其实段敏故事讲到一半林淮清已经猜到段敏想说什么，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
刚刚他便在奇怪，能被派来当暗探的人能力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甚至还没到人烟稀少的城外就被段六发现了。
若是因为看见认识的人才这样，那便不奇怪了。
卧房里的冰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过，冷气飕飕的冒，甚至还能看见丝丝白气。
孟子筝忽然打了个寒颤。
“真的是徐夏？”
“我们还没找到徐夏。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确实找到之前中断的线索了。”
“天齐共十七个府，目前我们的人能探查的比较彻底的只有十二个，其中靠近西南的两个已经完全沦陷了，见山和掖广已经算是程度轻的了。”
“很多地方的乞孩并未受控制，但仔细探查之后便发现近十年以来，他们失踪的数量远超以前。”
“我记得你之后不是叫人去各地查了吗？”孟子筝沉思片刻后问道。
林淮清点头，确实有此事。
吃了清水县的亏，他汇报父皇之后，便连同派的人分去天齐各地去查。
连烟柳之地都没放过，但凡是有可能受控的场所，全查了。
可诡异的来了。
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整个天齐，居然没有第二个青阳，更无第二个清水。
直到从段敏嘴里听到徐夏这个“死而复生”的人。
林淮清才意识到，他们之前的思路完全错了。
受到青阳县和清水县之事的影响，他们探查的思路全放在还会不会有乞孩受控身上了。
但这两县遭殃并非是因为幕后主使缺这些衙役，缺几个送信的孩子。
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清水县是他们选择之下最适合用来当作主要铸兵场所的地方。
清水县正好处于出产铁矿的宁丰府和需要兵器的西南地区的中心位置。
并且，它不管是距离见山府府城还是更南的掖广府府城都很远，地处非常偏僻。
“所以……”孟子筝喉头滚动，试探着问：“所以你说的沦陷，是指、是指哪些地方的孤儿乞孩被带走了很多是吗？”
林淮清担忧的扫过孟子筝攥得死死的拳头。
“嗯……他们被带走后会被喂服毒药，并安排一位武功技艺都很好的师傅带着，只要他们认真训练就会定期给他们解药。”
孟子筝直觉不会这么简单，他微微偏头，不忍再听。
“能全靠自己活着的小乞丐，求生欲都很强，没人想死，自然都会努力训练。”
“但等他们快要学成之时。”林淮清顿住，眼睛用力闭上，片刻之后继续道：“那时才会告诉他们，他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孟子筝轻轻张开嘴，撇眉，瞪大的眼睛中泛出水光，不敢相信自己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什么意思？”
林淮清掰开孟子筝的拳头，掌心已经被他自己抠出血痕了。
“还好吗？”
孟子筝反握住林淮清的手，坚定道：“你说。”
林淮清叹了口气，将孟子筝的手包裹住。
“就是说，这一批人中善良、不忍的全死了，唯一活下的那个一定是有能力杀死对手，又能足够残忍地杀死朝夕相处的朋友的人。”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杀死的第一个人便是好友，残忍淡漠，又求生欲极强。”
“这样的人只要不当亲卫，的确是一把最好的刀。”
孟子筝已经不敢再睁开眼，呼出每一口气都在颤抖。
“他们、他们……”
喉头被堵住，尝试了好多次孟子筝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的泄了气。
林淮清解释完不忍多说，轻抚孟子筝的脊背，头一朝不知道如何去说安慰的话。
孟子筝紧咬牙关，被气得浑身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但他不想哭出来。
所以，段三他们之前没办法分辨是否是同一个人，武功路数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原因是这个？
孟子筝问不出口，也无需再问了。
因为一批人，一批从小一起训练长大的，只有一个还活着。
所以，数量这么大的暗卫对郁兴正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费不了多少精力，当基数足够大，精英也不再是稀缺物。
他并非是容易情绪化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他都能理智面对，但这次，仅仅是平复情绪，孟子筝就用了好久。
也明白了林淮清为什么一直没说。
如果是他先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徐夏？”
“我们目前还只找到两个窝点，还没发现徐夏的踪迹，但八九不离十。”
“段敏…知道吗？”
林淮清摇头，“还没与他说过。”
孟子筝松了口气。
他并未见过段敏，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他分不清是让他知道真相的好，还是永远保留徐夏在他心中善良、亲切的大哥哥形象更好。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我的表情：
第191章 第191章[VIP]
“段敏现在在哪儿呢？”
“被我暂时安排在偏院了。根据段敏说, 那位徐夏已经看见他了，对方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待在王府里安全些。”
孟子筝嘴角又抿了起来。
他现在知道了段敏的位置, 该去看看对方的，但......他没什么自信能在段敏面前表现如常。
还是算了。
孟子筝脸颊鼓起, 在应该入睡的时间点，捧起旁边燃着的蜡烛径直走向房间的另一端。
“不睡？”林淮清跟随着站起来。
孟子筝借着手中的蜡烛，将书桌周围的油灯点燃, 他放下蜡烛, 橙黄色的暖光在脸上摇曳。
孟子筝望着与他相对而站的林淮清摇头, “睡不着了, 尽快定下来出城吧。”
林淮清现下也说不出劝孟子筝睡觉的话, 干脆到孟子筝后面的柜子中取出份空白的折子, 又搬了把椅子放到书桌的另一角。
好在桌子够大，否则还坐不下这么大两个男人。
这份奏折其实本没必要这个时候交，他一向习惯事情结束之后再一并上报, 但这次的事确实兹事体大, 走一下流程也省得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