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江知鹤到了现在也得看旁人脸色。
即使我们之间结束了,他也是我的臣子,我是他效忠的君王,只要他不背叛我,我不会故意为难他的。
陪他去,我就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江知鹤要去东暖阁,我就陪他一道去,让暗处看着的人都知道,纵使我们之间没有那一层关系,江知鹤仍然是御前红人,手握司礼监和红衣卫。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我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没讲什么正事,半句京江造司的事都没提。
恍然之间,我有一种错觉,我们之间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之前那么亲密的关系,可是我心里知道,这都是错觉。
就好像我那个时候以为江知鹤至少也会同意的信任我那么一点点,以爱人的身份信任我,可是,事实证明,那也都是我的错觉。
三月春末,皇宫内被一层温柔的春意轻轻笼罩,万物复苏,花香四溢,我们轻踏着石板路,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我们多久没一起走了。
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这段时间心中的钝痛,在此刻以重蹈覆辙的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仅仅和江知鹤走在一起,我都会觉得心里难忍的钝痛。
因为失去,因为喜欢,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释然放下,可是疼痛其实是可以习惯的。
我与江知鹤一道而行,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他走在我身后,大约两步之遥,我们一路向东暖阁行进,沿途是宫人忙碌的身影和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
“春天到了啊。”江知鹤很温柔地笑了笑。
“你病好了,可以多出去走走。”我目不斜视道。
他一路上,目光一直看着我的后背,我没有回头,他就不用避开和我的对视,他就可以一直看着我。
东暖阁,是我第一次抱他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把汗涔涔的他抱在怀里,又心疼又怜惜,几乎是澎湃的占有欲支配了我所有的思想,只剩下爱的一片净土幸存。
是江知鹤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鱼水之欢,爱和欲就像两支孪生花藤一样,野蛮生长。
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们居然会有这种相顾无言的结局。
连彼此靠近,都会觉得疼痛。
这种轻微的钝痛,在江知鹤从东暖阁、我们的床头暗格里面,拿出我写给他的那一封信的时候,骤然变成了剧痛。
第25章
⑤④
江知鹤坐在床边,窗口照进来昏黄的阳光在他柔和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深邃。他的探入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一封熟悉的信件缓缓出现在他手中。
信封的边缘虽已泛黄,但依旧平整无皱,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抚摸与珍视的结果。
江知鹤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信纸,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温柔,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目睹这一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忍了又忍,那份急切与不安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最终还是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我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直到我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之上。
“江知鹤!”
我几乎是低吼着喊出他的名字,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握住了他那细瘦的手腕。那一刻,我能感受到他手腕下跳动的脉搏,以及他因惊讶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质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怒。我的眼神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双眼眸中找到答案,但里面除了认命一样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痛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们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的低语。
江知鹤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那双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良久,他低声垂眸道:“只是想留个……念想罢了。”
“念想?”我几乎忍不住气极反笑了,是他负我,非我负他,他凭什么露出这种受伤破碎的模样。
“你凭什么留这种念想,江知鹤,朕难道没有讲清楚吗,从前种种,朕同你早已作罢了。”
他那双悲伤的眼眸,看向我,我只觉得心中剧痛难忍。
在那紧张得几乎凝固的氛围中,我内心的冲动如潮水般涌来,指尖精准无误地掠过空气,猛地夺过了江知鹤紧攥在手中的信封。
那一瞬间,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信封高高举起,直抵烛台上摇曳不定的火焰边缘。
火焰瞬间舔舐上信封的一角,金黄色的火舌迅速蔓延,将薄薄的纸张吞噬进一片绚烂的火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刺鼻而令人心悸。
江知鹤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与痛楚。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前一扑,全然不顾火焰的的灼热与危险,手臂紧紧攥住了那已经燃烧过半、即将化为灰烬的信封。
火焰顺着他的手指攀爬,瞬间在他掌心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我大惊失色:“江知鹤,你疯了吗!”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我惊愕之余,顿时慌乱不已,我猛地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上前一步,双手飞速握住江知鹤那只被火焰侵蚀的手,将他的肌肤与那致命的热源分开。
江知鹤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的偏执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碎我的心脏。
我一窒。
不管了,不管了,
管他是不是苦肉计,真的是要疯了,这个疯子!
我急的直冒汗,好不容易扯下他的手,也顾不上管那半封燃烧的信,直接从江知鹤手里夺了出来,丢到地上的时候,信封上的火焰就已经熄灭了,虽然信封也被烧得就剩下三分之一了。
“你!你!”
我又气又惊又怒,但是对江知鹤又不敢说什么重话,只能拼命朝外面大吼,
“御医呢!传御医!快给朕去把李春来叫过来!来人!快去冰库取些冰块过来,拿些冰水来!”
小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见我失态至此,又见江知鹤血肉模糊的手,小安子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地跑去,不知道是去取冰还是去太医院了。
江知鹤原本如白玉竹一样的的手指,现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食指和中指、无名指伤的最严重,指缝间隐约可见未完全凝固的血丝与细小的水泡。
而手心被烧伤的地方呈现出深红乃至暗黑的色泽,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江知鹤的手一直在抖,轻微的呼吸都似乎能引发他手上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实在是气疯了,连忙扑倒桌子上,动作之大,以至于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双手颤抖着,几乎是迅速地掀开了水壶的盖子,确认无误,那是一壶的凉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转身回到那被我情绪失控时无意间拉扯得跪坐在地上的江知鹤身边。
他低垂着头,双手因不慎被烫伤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痛楚与不解,我的心猛地一痛,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我忍了下去。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冲:“先处理一下。”
说着,我小心翼翼地用凉水缓缓冲洗着他那被火焰烫过的手,江知鹤的脸上浮现出痛楚的神色,我一直握着他的左手手腕,不让江知鹤乱动。
还好,还好是左手,江知鹤是右撇子,不至于写不了字……
草,都这样了还好个屁啊,疯了,真的一点都不好,烧伤成这样!
江知鹤异常乖顺地靠在我的怀里,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他自己烧伤的左手,反而靠在我胸前,目光一直看着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