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督公强取豪夺(44)

2026-05-14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灯盏更密一些,三步一灯,因为打通地面打了横向四个大通风口,所以空气流通还算可以。

  里面的牢房更大一些,全部都是用石板墙隔开的,仅一侧关人,犯人与犯人彼此之间不可见,另一侧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然后悔了。

  朝堂之上,或许我当真太草率了。

  理智告诉我,这么罚江知鹤真的还算是轻的,比起□□、通敌叛国的罪名来说,不给他上刑就已然是天大的留情了,就连沈长青被捕了之后,一大把年纪了,许娇矜都还见怪不怪地给人上夹棍,丘元保就更不用说了,几次三番的吵吵嚷嚷说要面圣,被轮番用刑之后,半条命都要去了。

  可是我打入中京之后,第一次见江知鹤也是在牢狱之中,那时他病得支离破碎、黯淡无光,可如今,他依旧还是被我打入了诏狱。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我知道我们也会有今天的话,或许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不会把江知鹤从牢狱里面救出来,没有开始,就没有之后的诸多波折痛苦。

  可话是这么说,如果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我依旧还是会按原来那么做,我还是会去见他,还是会把他带走,还是会开始。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现在我自然也不可能会杀他。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似被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割,每每想起江知鹤,像是在拉扯着那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刺痛,心脏在不断地收缩与扩张中,仿佛要爆裂开来。

  我做错了吗?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在这片死寂交织的空间里,江知鹤身上穿的还是那原来的一袭红衣,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我见他时,他低垂着头,长发如墨,略显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掩了他半边面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对着一旁的狱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狱卒们立刻顺从地低下了头,缓缓后退,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消散,整个牢房区域变得异常寂静。

  我缓步上前,手中的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缓缓地将它插入大门锁链的孔洞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间特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终于,“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踏过门槛,径直向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江知鹤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好似孤鹤一般,更像是一支颓败的玫瑰,枯败的枝叶与花瓣显出血的颜色。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抬头,眉眼之间有几分讽意,他勾唇道:“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连“臣”的自称都不用了。

  “江知鹤。”我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掌心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片布满污垢与杂物的地面上,手指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和泥泞,随着一阵略显踉跄的动作,他缓缓地从墙边挣扎而起,身体微微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下想听什么呢?”

  江知鹤抬眸看我。

  他墨色的长发因刚才的挣扎而显得散乱无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挡了他略显疲惫却复杂的眼眸。

  红色的衣袖沾染上了灰尘与水渍,斑斑驳驳,或许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他惨然地笑了笑,咬紧牙关,一步步虽显蹒跚却坚定地向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手的绷带也脏了,绷带下的烧伤不知愈合的怎么样了,散乱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上也稀疏遍布着明显的红点。

  见他如此,我的眉头不禁紧锁,心中涌起不悦。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细瘦而略显脆弱的腕骨,缓缓撩起他沾满灰尘与水渍的衣袖,随着衣袖的卷起,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红包,有的红肿得明显,有的则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既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又有着过敏所致的症状。

  烧伤倒是结痂了,血痂已然退掉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新生的又嫩又白的肌肤。

  我凝视着江知鹤,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鹤,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的有很多很多吗,什么都不说,永远都在闹别扭,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算计来算计去,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呢?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吗?”

  “原来陛下想听我认错服软啊,”江知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陛下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觉悟啊。”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嗤,”江知鹤满目讥讽,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所以把我们的关系实在是看得太当真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最终到头来也只不过会失望而已。”

  “……”我只是皱眉看着他。

  江知鹤靠近了我,踮起脚尖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好像毒蛇缠绕过来低声轻语:

  “没关系的,陛下只当是养了一条生性狡诈放荡的狗,人非伯乐,陛下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就一定要说这些惹怒朕的话吗?”

  我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总说我闹别扭,可分明是陛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江知鹤故作轻松地耸肩,

  “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既然救了我,就要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如今既然被养的狗咬了,陛下也应当准备一并处理掉我了吧。”

  江知鹤嘴上说的那么难听,可是我握住他手腕,却分明可以感受到他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细微的震颤发抖。

  他的面具在张牙舞爪,可是真正的他却在发抖。我想过去抱他,可是抱他的结局也不过同样的被刺伤而已。

  我们之间,一定有哪里错了。

 

 

第48章 

  我皱眉伸出手,指尖紧紧扣住了他略显温热的手腕,随着我手臂的用力,他原本轻轻搭在我颈侧的小臂被我坚决地拉离,见我如此,那一刻,江知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我道:“……别胡说。”

  我后撤几步,不料脚下却猛地一绊,一个不留神,右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那张简陋桌台的桌脚。

  这桌台不起眼,高度仅及我的腰间,木质的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显得斑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桌上,清粥小菜静静地摆放着,筷子和勺子放在一旁,江知鹤是一口都没动。

  江知鹤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两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现下已然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了,真是百般滋味,尽是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鹤见我的目光凝滞在那饭菜上,神色一暗,又豁然猛地笑道:

  “不是我不想吃,可是饭里若是有毒可怎么办,陛下大抵不懂吧,我其实最后还想见陛下一面。”

  “……”

  我深吸了两口气,又怒又心疼又愧疚,总是这样,江知鹤一旦说两句好话,我就总会舍不得他。

  “哦,看陛下的反应可真有意思,”江知鹤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头摩挲我的指节,看不清他的神色,

  “怎么,陛下打算亲手杀我吗?陛下带了什么,毒药?匕首?白绫?”

  说罢,他就伸手往我身上摸来摸去。

  “等一下、”我慌不择路地抓住江知鹤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手,大惊,“江知鹤!你!”

  他一通乱摸,果不其然在我怀中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江知鹤挑眉一笑:“这什么,匕首?”

  反应过来,我一下子就抓住江知鹤的手腕,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江知鹤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东西从我怀中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