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100)

2026-05-20

  “胡沁!”柏青啐他,却听进去了这句“人各有命”。

  是这个理,他想。

  春和楼此刻空空荡荡,舞台空,平时闹哄哄的池座也是空的。方抚维一撩长袍跳上去舞台,把手递给柏青,也让人握着跳上来。

  待人上来,方抚维没松手,仍拉着他。

  柏青轻轻挣开他的手。

  方抚维便没再和他拉扯,道,“等能开箱了,你不要来这处白虎台了,忒不吉利,你瞧你,还没唱几天呢…”

  “不吉利?”柏青可不爱听这三个字,但今天听着,似是入心了几分。

  方抚维点点头,“梨园行讲究最是多。不过还真不是穷讲究,这都是老天爷定好的运数。”

  “运数。”柏青又喃喃重复,头也更疼了。

  “结香。”方抚维看人趔趄便上前搀扶,一手环着人。

  “我没事。”柏青又轻轻挣了下。

  方抚维却不放手,低头看他。

  柏青任由他环着,叹了口气,“你又是怎么了。”

  “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方抚维道。

  柏青摇摇头,“我这般不懂你,不识趣儿,你能拿我做什么。”

  方抚维无奈苦笑,松开了手。

  “你想唱什么呀。”柏青侧开了点身体,问他。“《霸王别姬》?还是《铡美案》?”

  方抚维工花脸,这两出戏最是有名。

  他看这方有些陈旧的舞台,摇摇头,“不唱了,突然没什么兴致了。”又盯着柏青,“我也不是很想看你唱虞姬和秦香莲,太悲。”

  柏青心里也有心事,便也无话,只道那自己先告辞了。

  方抚维却叫住了他。

  支吾了几句,才又开口,“台上打打杀杀的没意思,我要去上海,说不定就入青帮了。”这番不利索,真不像他。

  “青帮?”

  “嗯。”方抚维又点点头。

  “不想缩起来资助革命党了,只在背后,没意思。说起来我这条命也有点份量,我拿它来投名。”

  “你也是革命党?”

  “之前我一直躲在暗处,又拿这梨园爱好遮掩,比不了顾二。现在,我也不想躲着了。”

  “你也不惜命!”柏青却觑着他。

  能活的不好好活,活不了的却没活够。

  方抚维最后问他,“你跟我走吗?”

  柏青茫然地摇了摇头。

  “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动,得会风云上九重——”

  他听见方抚维在背后唱。

  不是没兴致了么,他想。

  出了春和楼,柏青更加茫然地走在街上。

  没走出多远儿呢,突然有几个小厮拦住他去路,“顾七爷请您。”

  柏青这就半请半押,被送上一辆马车。

  一上车,顾七大咧咧坐在那儿,睨了下柏青。

  他作了个揖,“七爷。”

  “你还在公馆里住?”顾七明知故问。

  “回七爷,是。”

  “我二哥养你一个戏子,也就是玩玩,你怎么还赖上他了。”顾七直冲他道。

  柏青听了这句倒是没什么波澜,黑眼睛盯着车窗没作声。

  “说话呀,二哥还未成婚,你知不知道!哪个男子不娶妻,难道要守你个臭戏子一辈子?”

  柏青仍是不吭声。

  “我二哥有的,我都有,不如你干脆跟了我,这样我二哥也可以安心婚娶,你也衣食无忧。现在眼看你也唱不了了,我若赶你出门,也不仁义。”顾七又换了个话头。

  “七爷,说完了?”柏青收回视线,睫毛扫过去,“说完我就告辞了。”说着就要下马车。

  “哎,你个臭唱戏的。”顾七看他这般看不起自己,直接上手和他拉拉拽拽。

  柏青虽然瘦小,但从小练童子功,在这狭小空间里和这纨绔顾七拉扯,倒也不吃亏。

  “七爷!”长随看见马车摇晃,赶紧提醒,“二爷的人,您三思啊。”

  顾七却正在气头上,俩人手脚缠在一起,定要分出个胜负。

  “万不要因为个伶人和二爷起了罅隙!”长随又在外边急急道。

  “你放开!”顾七道。

  “你先放。”柏青才不服软。

  顾七和他贴着,突然松开了手,“不许告诉我二哥。”他命令道。而后又压了压声音,“不过我二哥要婚娶却是真的。”

  柏青看了他一眼,跳下了马车。

  回到顾公馆,顾焕章已经回来了,看他手脸上都有划痕,便拽过来,问,“怎么弄的。”

  “你七弟派小厮来,把我押上了他的马车!还没说几句就拽我,我和他过了几招。”柏青咧着嘴告状,“平手。”

  顾焕章摇摇头,又给人拍拍袍子,“我去和他讲,以后不能再来扰你!你换身衣服,先吃饭吧。”

  柏青却没动,直接问他,“爷,你要娶亲了吗?”

  顾焕章弯下腰来,盯着他眼睛道,“没有,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柏青也盯着他,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人总是把事情想得那样简单。

  这世道,有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玉珠急急跑到方府门口,可没有拜帖根本进不去,正要作罢,却看到远远一辆马车。

  玉珠镇定了一下,迎了上去。

  方抚维一挑帘,见是他,面色柔和了些许,“玉珠,你听说了?哥哥要南下了。”

  “方军门。”

  玉珠应着人,心忖,你怎么能走呢,你还没有捧红我,他又委屈道,“我舍不得你。”

  方抚维没接话,倾身跳下马车,“进来说话。”说着揽着玉珠进了方府。

  “你可知道我是去哪儿?”方抚维带人去了书房。

  “你要去上海,我听说了。”玉珠急急说,“你有志气,你在哪里不一样!”

  “志气?”方抚维嘴角勾起些笑。

  “你不是唱《夜奔》就是《击鼓骂曹》,这世道就是这样,哪里不一样!”

  方抚维看着他,很多思想都浮起来,又压下去。

  他转过身去,从多宝格里探了两个匣子,语气克制,“拿着吧,哥哥走了,没白疼你。”

  玉珠接下匣子,抬起一双盈盈戏眼。

  方抚维的拇指擦过他的手背,没做停留,脸也仓促地避开了。

  这一架子的物件儿都是价值连城,玉珠应该满意的。但他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伤心包裹着。

  他手抠着匣子,嗫喏着道谢。只好想着,自己和这人确实没有半点情缘,仅剩的一点儿也是因为他像别人。

  他红着眼眶开解自己,一个老斗而已,千万不能太挂怀。

  周沉璧也得知方二要走的消息,刚送去拜帖要给人践行,回来就听阿宣说,丫头们来报,四奶奶晚上什么也没吃。

  “晚上没吃?没胃口?”周沉壁回到房间,把玉芙拉过来,这几天这人总是心神不宁。

  玉芙摇摇头。

  “脸色不好,不让碰,饭也不吃。”周沉璧冷着脸。

  “你的脸色也不好。营生怎么样,你和安公公走得那样近,现在……”

  “我说你想知道的,你也告诉我。”周沉璧直接打断他。

  玉芙点点头,轻轻道,“这局势于你来说,怎么样,我担心你。”

  “安玉贵是个老狐狸,他总是有意无意透底,我打点储秀宫的时候,便按着他的话音儿多备一份礼给长春宫。如今长春宫做了太后,他倒是押对了,我便还能继续做宫里的营生。”周沉璧拢着他的肩膀解释着。

  玉芙点点头,“你做什么总是比别人周全。”

  “小东西,该你了,说说吧。”

  “你在老家,可有子嗣?”玉芙问得小心翼翼。

  周沉壁点点头,“你想接过来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