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102)

2026-05-20

  “好。”周沉璧又一次答应了他的约定。

  两人在饭店门口等着马车,天上几点星子特别亮,中间围着一个月亮,像天上的一家。

  “做梦似的。”玉芙靠在周沉璧肩上,有些昏沉。夜风吹过来龙涎香的味道和这人低沉的声音。

  “嗯?”玉芙侧过头,看他。月光让这人的脸孔又柔软了一些。

  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也不嫌我抛头露面了?他暗忖着,又要往人怀里蹭。

  周沉璧似是无奈,抬起手拢着他,但他说了什么,玉芙到底也没听到。

  柏青这几日总躲着顾焕章。

  他没想明白的事情很多,心思很乱。他刚想全然不顾地和顾焕章好,又遇到国丧,连老佛爷都殡天了。

  他戚戚起来,认为这是一种顶不好的兆头,但为什么不好,他又说不清了。大丧期间,他每日都要虔诚跪拜、烧香,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顾焕章。

  他怕和这人在一处,又昏头昏脑地丢丑,只好故意避着。

  他也在想顾七的话。

  婚娶确是一桩大事,顾焕章守着禅房一方空牌位终究说不过去。除了戏文和话本,他还从没听说过谁可以自由嫁娶的。

  不对,倒是有一个,他又念着师哥玉芙,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己没日子了,做妾都成了一桩奢望。

  这日,他当掉了几身好衣服,准备把银钱都交给刘启发,让师父的班子好歹能熬个十天半个月的,路上却遇到了景明。

  这人一身素衣,骑在马上魂归天外般神游,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柏青几步朝他走过去,和他打着招呼,“景明哥哥。”

  景明看见他,直直勒了马,又呆呆盯着人,身体一晃就跌下马去。

  “小桂子。”他在泥里狼狈地喊。

  柏青忙扶起他,“你怎么了,景明哥哥。”

  “小桂子,我来接你了。”他又说。

  柏青看他的样子很是不解,又想着他家里遇着大丧,这般哀切也是正常,便道,“我扶你上马吧。”

  “你怕马。我自己来。”景明起身,顾不得拍掉袍子上的污土,赶紧翻身上马去,然后又一拉柏青,轻声言语,“你也上来。”

  这人游魂一般,柏青还真是有些不放心,便把手递给他,借着力,让人一拽,也翻身上去了。

  景明从背后环住他,“不怕了吧。”

  柏青赶紧挣出来,道,“干什么!你回你的公爷府吧!”

  景明立刻就松了手,安静了。

  过了许久,柏青听到他吸吸鼻子,道,“结香,你是结香。”

  柏青扭过身去,想看看这人今儿是什么毛病,景明却把着他的身体,“看前面。”

  身后的身体好像竟在微微发颤。

  “小桂子。”景明又开了口,“我都想起来了,本想着你下值就要去接你,你却……”

  柏青突然想起来那个带砗磲顶戴的小太监,是他吗?他出事了?

  “小桂子怎么了?”柏青小声问。

  “没了!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景明喉头梗着,更是有几滴泪随着风飘在柏青脖颈上,很凉。

  “我希望我永远没找到他,也好过现在。”景明又说。

  “他走了,比没了强?”柏青似是而非地问。

  “走了,还有念想和盼头。”景明哽着声音答。

  几日后。

  金宝正在铺子门前招呼伙计忙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拽住人的手臂一拉,“玉芙,干嘛去了。”

  这人被他扯得踉跄,金宝赶紧扶好,“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放开人,细细打量,怎么小脸儿都瘦尖了。

  “你莽莽撞撞的,我哪里瘦了。”玉芙下意识扶了下肚子。

  “就是瘦了。”金宝说着,接下他手里几袋子牛皮纸包,“我送你回去。”他又问,“这是什么。”

  “你总管我干嘛。”玉芙有些紧张地拽回袋子。

  金宝没给他,换了只手。

  他见到玉芙很高兴,便又和他打趣,“你出来也没带着小厮,莫不是故意来找我?”然后拽着人,“走吧。”

  玉芙走不快。这些日子小腹已经隐隐隆起,他怕极了,才连忙来寻道士。可老道却说这全然正常,又给他喝了碗“神药”,多要了些银钱,给他开了些“安胎”的药。

  “你不太舒服么?”金宝问他。

  玉芙不想他发现,默默加紧了脚步。

  “你脸色不太好看。”金宝又道,“慢些走,没事。”

  玉芙慢了些步子,手隔着斗篷托了下肚子,又惊了一下。

  这一碗药下去,肚子又隆了几分。

  “不舒服么?”金宝又问他,指指他的肚子。

  玉芙赶紧摇了摇头,放开了手。

  金宝脚步停了,“你不对劲。”他贴近了些。

  玉芙又下意识护着肚子,“没有!”

  “你染上膏子了?”金宝问。

  玉芙摇头。

  “姓周的待你不好!”金宝一把扯过他贴在肚子上的手,攥上他的手腕。

  “你放开!弄疼我了。”玉芙怕他莽莽撞撞,又用另一只手护着,也不敢用力挣他。

  金宝听他喊疼便放开了手,“好些日子不见你,再见你……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定是他待你不好!”

  玉芙看他消沉,道,“没待我不好,这些日子我吃不下饭,自然清减些。”

  “……怎么吃不下饭?对了!我置了处院子,你还没有去过,可否赏个脸,我亲自给你做些吃食!”金宝道,说着又要去扯他。

  玉芙躲了躲,看这人根本不好打发,便无奈道,“带路吧。”

  金宝这就开心了,在前边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院子,不算宽敞,但利落干净。

  金宝也觉得体面,边请玉芙进堂屋坐,边道,“想吃什么?”

  玉芙摇摇头,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金宝接过他的斗篷,眼睛又盯着人打量。

  伶人的衣服都是量体裁得分毫不差,他掠过人的薄肩窄腰,“哎。”不对劲!

  金宝拉过玉芙,大手直接放在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没了斗篷的遮掩,小腹把紧窄的衣袍顶起了轻微的弧度,玉芙忙缩起身体。

  金宝却箍着他,“别动。”大手又左右摸摸。

  “轻些!”玉芙直求饶。

  金宝便放轻了了手脚,仍然没放开他,就这么拽着人坐在凳子上。

  手又搭上去,抚了又抚,暖暖的,一个小小的弧度。

  “柳玉芙,这是什么。”

  玉芙也有些呆傻,早上出来还没有这般骇人,现在却顶得衣袍都紧绷了。

  金宝又揉一揉,“也不似胀气,你疼吗?”

  这个姿势坐在别人身上实在别扭,玉芙挣扭着,“我想回家,你放开我。”

  “回什么家,我带你去看大夫!”金宝放开人。这人修长的身形愈发消瘦,只有小腹处箍得紧紧绷绷。

  “你像揣崽子了。”金宝似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怪病。”他的神色很紧张。

  “不是怪病,我也不看大夫,我要回家。”

  金宝站起来,他现在比玉芙高大半个头,抓着人肩膀,颇有压迫感,“你看看你什么怪样子,还说没病!”他急坏了。

  玉芙抱着肚子,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不怪。”

  金宝看他哭,用拇指捻掉他的泪,侧身揽着他,轻轻哄着,“我带你去看大夫,看不好还有洋大夫!洋大夫是可以手术的,实在不行,可以开刀!”

  玉芙惊惧地看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看大夫,不要开刀。”

  金宝知道他倔,又实在心疼,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心沉了又沉,感觉很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