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107)

2026-05-20

  一抬手,许许多多小纸条细细簌簌掉下来,他赶紧蹲下去捡拾——

  都是柏青的字迹!

  他一张一张看下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祈祷自己快些回来,他要成角儿之类的发愿,最后一张不太一样,让他看得心底发软,写的是这样两句,一句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另一句是,“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

  两句都是戏词,一出《西厢记》,一出《琵琶记》。

  他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把其他的纸条都再压回了牌位底下。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其余的小纸条都是柏青自己的字迹,只有这一张是杨先生的闺阁小楷。他又想起来了,第一次要柏青给自己读他写的信时这人的慌乱。

  是怕这张纸被自己发现吗?他笑笑。

  他又想,两人的相遇却并没有什么“注定事”,这人为什么要写呢?心念转了转,又回到这块牌位上,柏青似乎非常记挂这方牌位。

  他又在脑海里细细回想,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这就冲出禅室,门口小厮一愣,赶紧追上去,“爷?”

  “叫老庞,去清学堂,东华门外三里!”

 

 

第72章 

  顾焕章到了东华门,果然这里已经变成清学堂。夜色四合,胡同里黑着,只有牌匾处被檐下的一盏灯照亮,他看到了那处不太高的小楼。

  柏青和他讲过,从那里可以看到颐和园。现在若想上去瞧瞧,也见不到凤辇了。

  顾焕章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把这人的梦呓当真过,他回来了,也没有陪他到这里,看上一看。

  朱漆门突然起了声响儿,出来个披着袄褂的汉子,顾焕章忙上前去。

  原来这人听到了汽车的动静,这就出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客,他朝着顾焕章一个作揖。

  顾焕章点点头,问,“这儿以前是什么府?”

  “回爷,这一处康熙爷年间就修得了,是世袭罔替的绥福邸。”

  “是旗人府?”

  “正是。”

  “那你可知这宗亲姓氏。”

  “回爷,赫舍里。”

  赫舍里!

  顾焕章惊叹,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自己未谋面的亲事就是说给这家,柏青竟然也姓赫舍里,俩人确实有缘份。

  现在看来,这人既是写下了“前世注定”,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他又去了哪里呢?

  耳畔中,汉子又絮叨着庚子年间,这一家破落户,一家老小全部殉国的可怜往事。想必,柏青就是因为被送到奶娘家才逃过一劫。

  顾焕章想起柏青的身世,心里愈发难受。他告别了此人,又往椿树胡同去。

  天色太晚,他没敢叨扰,在外面车里凑乎了一宿,天朦朦亮他才去轻轻叩门。

  过了很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是你啊,二爷。我一院子猴崽子都让我遣走了,没人儿供你们玩乐了。”刘启发垂头丧气。

  顾焕章想着柏青也不会再回来这处,便叫伙计给他留了些银钱,就要告辞了。

  “哎,你带皮猴儿去西山捡捡贡品,现在正是多的时候,”刘启发又道,“这孩子福薄,吃点贡品好。”

  顾焕章回身,“福薄?”

  “这孩子太要强,可哪能事事如意呢?他呀,就老是乱发愿,鞭子抽了多少次了,也不改!”

  顾焕章不解,不知这刘启发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老是说什么,今儿要是能让他垫个场,他就仨月不吃肉,后来越发难了,就瞎沁什么减寿减福的也要发愿,这些话哪好瞎说,都是要应验的!”刘启发忿忿道。

  发愿?顾焕章心头一紧。

  他想起来,柏青每每跪拜必是很虔诚的,又想起这人许许多多的小纸条,心头又是一堵。

  这人……这人是减了多少福寿去盼自己回来!他恨自己,也恨他迂腐,可又能和这人计较什么呢?

  顾焕章告别刘启发,又遣走了司机和小厮,在这缟素的北京城晃荡着,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这样失神过。

  他边走边想,即便发了毒誓,也不能真就应验了什么事,这人到底哪里去了!

  玉芙找到廿三旦,和人商量周家的事,廿三旦往外瞅瞅,“那伙计没来吧。”

  “金宝?”

  廿三旦点点头。

  “他没来。”

  “这事儿和他透底了吗?”

  “还没。”

  “你个傻孩子终于机灵一次!”廿三旦道。

  “何必防他?”玉芙信任金宝,不解道。

  “先不说别的,这人天天狗似的围着你打转,不烦么?你现在是周家的人,让人看见,以为你有什么异心。”廿三旦又道,“周公子这一大摊子事儿,多少人盯着,现在倒好,又多一个他。”

  “他,他不会的!”玉芙急急道。

  “周家大奶奶信的是你,可不是这伙计。况且,你引狼入室,他吃了周家的生意,再吃一个你,不是手到擒来?”

  “何老板!”玉芙又急又羞,“我是想那人在街面上伶俐,定是能帮衬我一二。”

  “他是顾家的人,你即便信他,也要顾家同意,把这人的契给了你才行。”

  廿三旦想起了阿顺和阿宣,两个背主的奴才。

  “你听哥哥一句,周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谁都不要轻信。”

  玉芙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廿三旦忙又说,“说是生意,也不尽然,你几斤几两大奶奶自是知道的。要是当个大伙计、立柜子,你没几分本领可不行,但是当主子,你或许够用。”廿三旦笑笑,“像你说的,这伙计要是死心塌地跟你,不害你,你便用他,但你一定要拿了这人的契,确保他不能把这生意据为己有才行。做主子,第一件就要学会心狠。“

  玉芙想起来那个给周沉璧当替死鬼,被神机营乱枪射死的小厮。他冲廿三旦点点头。

  “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和哥哥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帮衬。”廿三旦道。

  玉芙记着这话,同他告辞后,突然很想柏青,想着好久没见师弟了,便去了顾公馆。

  通传的一见了他,赶紧把他引进去,玉芙正骇着,就看到了顾焕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似是很伤神。

  “二爷。”他开口。

  “柳老板!”顾焕章直直起身,长腿几步走到他身前,问,“柳老板,你可知道结香的下落?”

  “结香?”玉芙心头一沉,“他不在公馆吗?”

  顾焕章眸色一暗,原来这人竟也不知道。

  “二爷,怎么回事?”玉芙这就发现不妙。

  “结香……我想,我想他是发了很多愿,减了福,折了寿,但是人却躲起来了。”

  “这个皮猴儿!”玉芙也着急道。

  “我刚去报社登了寻人的,再等等吧。”

  玉芙心想,真是乱上加乱,今日也不好提金宝的事了。

  但他又想,这二爷是个明白人,一定可以找到师弟。便嘱咐顾二,柏青有什么动向一定知会他,然后便匆匆告辞了。

  玉芙回到洋医院里。

  周沉璧仍是没醒。洋大夫说枪伤已经稳定了,可脑袋的伤就说不准了。

  他先帮这人擦洗干净全身,又拿巾子湿了湿这人的嘴唇,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拉着人手一点点揉着。

  房间是一片洁白,又太过安静,他十分不习惯,便轻轻开口,“我来看你了。”嗓音有些发紧,他便又轻轻清嗓,“我这样揉搓你,你有感觉吗?”

  周沉璧紧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你是不是怪我才来呀,你在这儿躺了三天我才来,今天是第四天,我又耽搁了一上午,下午才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玉芙两只手一点点扳着他的指头,“前几天,我犯了傻,幸好你不知道。不然,你定是要对我生气。”他拉着那只手过去,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我以为会给你生一个小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