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110)

2026-05-20

  “什么话,不是不准我死?”这人笑着。

  “就是不准!你倒是听我的呀!”玉芙把脸埋着,无措地哭了起来。

  越哭越恨自己,这泪永远不争气。不准哭!不准哭!人已经醒了你哭什么哭!

  冰凉的泪却根本止不住,兀自在枕头漫延。玉芙不愿意睁眼,他知道,又是一个美梦,变成噩梦。

  你还怪我,他想。

  煤球儿感觉到主人醒了,这就凑上去,拱进人的颈边,呜呜咽咽。

  玉芙抱着温暖的煤球儿,安抚了这只大狗,又抹了把泪,起床了。

  周沉壁已经死了三年。

  金宝走后的第二天,玉芙早早来到医院,他赶上了洋大夫的治疗。

  几人先是把人脱得精光,食指粗的皮管子连着触目惊心的粗针头,就要往人身上扎。玉芙惊呼一声,护士怪他见识浅,只道这是时下最先进的皮下输液。一番折腾后,这人的大腿、腋下、背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淤痕。

  漫长的输液后是更加不忍卒视的灌肠。为了维持营养,只能把诸如牛奶、肉汤、糖水等流质食物就这么从肠子灌进去。

  洋大夫最后还要尝试饲喂,他拿手拍拍人都脸,毫无反应。护士小心地拿勺子给人喂一勺汤水,可灌不进去,都顺着这人的下巴流进了脖子里。

  玉芙忙上前去,给人擦掉,“不要喂了。”

  洋大夫便作罢,一摊手摇摇头,“那我们晚上继续。”

  “你受罪了。”玉芙俯在人耳边,然后稳着心神帮人擦洗干净,刮了脸,又换了新衣裳,再翻动翻动身体。一番操作如常,给人维持着体面。但是喉头已经哽咽到疼痛,他恨不得趴在这人身上不管不顾地大哭一顿!

  又过了三五日,周太太请了法师招魂,仍然没有用。

  玉芙在病房里熏起了龙涎香,想驱散让他不安的味道。“今儿我不出门,只陪你,我还揉了胭脂。”他坐在床边,拉着人的手轻轻按着,“你起来看看呀。”

  他说了几句,盯着周沉璧出神。

  这人一副蒸腾着热气儿的身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皮肤的几处青紫已经变成了水泡,严重的地方已经溃烂,覆着厚厚的药膏又熏着香,仍然掩盖不住一股味道。

  “你这样受了大罪,还较着劲,是因为我不准么?”玉芙想。

  “凤卿,梨园行也要成立工会了,是么?”

  “是,不日就要开大会!就是要把这七行七科都管一管,尤其是那破经励科,里外不沾灰又两边通吃!”

  “那你肯定要做会长了,我再给你做两套西装。”顾大手里已经捧着一套,这就要伺候他出门。

  “各处的堂子也都叫取缔了,可算能好好地唱唱戏了。倒是你,你个老斗还要赖着我,也不怕误了我的名!”小凤卿睨他。

  顾大讪讪,“不赖着,一会儿你出门了,我就去铺子。对了,明我约了一处照相,说师傅是上海来的,手艺好。”

  “那你明天也好好拾掇拾掇,把你这脸儿剃剃,我照完了,我俩也叫他再照几张。”顾大一怔,赶紧拢了西服放到一边,又讪着脸上去,从背后贴着人。

  小凤卿扒拉开他拢在自己腰上的手,“他妈的,蹬鼻子上脸!”

  顾大现在不是很怕他,非要抱着温存,小凤卿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人揉搓。

  “今天我午饭也在铺子里吃,你别记挂了。”顾大在他耳边咬。

  “行了行了,都要晚了。”

  顾大箍着他,下巴抵在人的肩头,一口一口嗅着老山檀的味道,继续得寸进尺。

  这几年,小凤卿没少让他吃苦头,但他也想通透了,横竖就认准了这个人,便也认下了自己的低三下四。不仅几次三番,狗皮膏药似的,打不跑骂不走,三年前又真的生了场大病。

  说是心病也好、相思病也罢,苦头他是实打实地吃下了,又是发烧又是吐血,活活叫扒了一层皮。喝了十几服药,病好了,人也没清醒,仍然是往小凤卿这处扑,愈发鞍前马后伺候,不求回报。这一番折腾,也说不清是苦肉计还是见真情了,总归是还能赖着人,并且终于得了些许好脸色。

  顾大知足,在人翻脸前还是放了手,去取回衣服,伺候着人一层一层地穿上这西式套装,手也规规矩矩的,不叫这人再劈里啪啦骂了。

  “你这是又编派什么!”廿三旦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

  “何老板,这一大早的又来骂我!”二奎委委屈屈。

  她剪了时下流行的学生头,配着一副冷倔脸孔,倒是很像街头引领游行的进步青年。但对着廿三旦,她仍是一副小女孩神色。

  “自己看!”廿三旦对她道。

  “您老说什么瞎写!”她拿过报纸嘟着嘴,“北平梨园儿三足鼎立,这有什么毛病?”看着看着又笑起来,“一鸟一花一珠。”

  旁边配图居然是一只鸟一朵花和一只小猪。

  “这说的是凤老板、桃脸儿玉芙和刚一炮而红的玉珠。”二奎前仰后合。

  国丧已然过去,也不必半服,伶人们已纷纷开锣,梨园儿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廿三旦却不肯再唱了,他狠下心,只留下门房老赵和二奎,遣散了丫头们,就这么吃着老本儿过起了日子。

  “那你为何把玉珠写成猪!”廿三旦指着报纸问。

  “这是画师画的,我可不知道,大概是要吸引眼球罢。不过,我这写法本意是抬高玉珠,把还没什么名号的玉珠揆去和另外两位齐名,所以,这玉珠也要大火了!”

  廿三旦摇摇头,“你瞎写写就算了,不要到街面上再去混了!”留下这一句,不和她计较又出去了。

  二奎眼睛跟着他的背影,看人出去,又隔着窗户去瞧。看这人在院子的躺椅上又晒起了太阳,这才放心下来。

  这几年,她的心始终悬着,很怕这人一不留神就想不开。

  过了不大一会儿,喜子前来何宅拜访。

  顾焕章还了她的自由身,她便进了坤伶班子,现在也唱上了戏,自己改了名字叫做喜奎。

  “何老板!”喜子和人打着招呼。

  “帮我看看,那丫头还盯着我?”廿三旦冲他使着眼色。

  “没,没有。”

  “得,你们进去玩吧!”廿三旦朝她挥了挥手。

  “二奎,她,她是怕您……”喜子对着这一张俊脸,难得嗫喏。

  “怕我什么?”廿三旦坐直了身体。

  “我,我也不知道。”喜子吐了吐舌头。

  廿三旦笑笑,“你劝劝她,不用记挂着我。我呀,苦日子受惯了,什么都挨得过来了。”

  喜子点点头,“学戏苦,熬得了这苦,其他便不算什么了。”

  “学戏苦?”廿三旦往躺椅上靠了靠,桃花眼望着天,“学戏那会儿也就挨挨打,想来是最不苦的日子了。”

  “都以为角儿光鲜亮丽,没成想这样辛苦,我自己唱了戏,就更佩服您了。”喜子现在在补着童子功,女子到底比男子柔韧些,但仍然吃了不少苦头。

  “你也是有心气儿,小丫头,快屋去吧。”廿三旦似是嫌日头晃,微阖了眼皮。

  “我什么也还没经历过呢,更没唱出点儿名堂,自是劝不了您,不过您自个儿想开点儿。”

  喜子冲他说罢,又鞠了个躬。现在礼乐混乱,也不知道该是个什么礼,然后就小跑着去了二奎房间。

  “俩人说什么呢。”二奎拉她。

  “你不是担心何老板,我也劝劝。”

  “他说什么?”二奎很是警惕。

  “什么也没说,我看你是瞎操心。”喜子点她额头。

  二奎吐了吐舌。

  三年前,陆三兴师动众地给廿三旦说了一门亲事,这人却回绝了。因着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暗自庆幸。

  现在廿三旦也不开锣了,自己也能天天看着他。俩人加个老赵在这院儿里,也不怕人惦记他。

  二奎稍稍放心下来,“你快来看,今天的梨园趣话,这有一头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