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抚维掐着柏青暗暗加力,“小结香…”他竟唱了起来,“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后又喃喃道,“我懂你,你也要懂我…怎得发糊涂,和我这样硬顶。”
柏青不懂他的低语,又被他攥的生疼,可他不想懂,只是受着疼,一声不吭。
方抚维看他眼里含泪,越觉得梨花带雨,暗香袭人,一时心涉遐思。
于是他起身道,“沉璧兄,我乏了,头疼的厉害,想让结香送我去侧屋醒醒酒。”
周沉璧听他这么说便起身拱手,廿三旦没起来,对着方抚维一个作揖。
柏青便暗暗想着逃脱的方法,随着方抚维出了厢房。
等俩人走到来时那处假山时,柏青自觉是个机会,便怯怯道,“我…我要去茅房!”
方抚维想了一下,很少有人真正忤着他,也仍觉得和柏青惺惺相惜,便道,“去吧,解痛快了回来陪哥哥。”
柏青稳住了步子,漫不经意绕过太湖石,趁着几人不备,才撒丫子跑起来。
这院落回廊七拐八拐,路上卵石又多,柏青踢掉跷鞋抱在怀里,脚踩在冷硬上也不管不顾,可跑着跑着竟迷了路,不大一会儿又听到前后都跑来了人!
他东躲西躲,还是被围在了中间!
第11章
方抚维没露面,是几个家厮将他团团围住,几人也没问一句,直接一拎脖子,把人摁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柏青自知逃不过了,挣了几下翻过身,蜷起身子,一袭单衣下两片蝴蝶骨凸着,就这么挨着,一声不吭。
这些人根本不把他当人,一番连踢带打,只把他当不听话的玩意儿教训。
家厮们也是练出来了。看小伶身子骨太薄,就不下死手,避开要害,只听得皮肉闷响。这几下既要踹得他三天下不来炕,又不真废了吃饭的家伙。几人打够了,便朝他啐了一口,扔下来几个铜板,骂骂咧咧走了。
柏青本分不清“捧角儿”和“养玩意儿”的区别,但这顿打,也让他嗅出了这几个铜板里的荤腥气。
他仰面躺在冷硬的地上,直愣愣地望着天。
恰一片浓云散了,月光堪堪洒出一点,照在脸上,施舍似的。
盯着这点点月光,小人儿这就呜呜咽咽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可正是那“皓月当空恰便似银灯挂定。”
他一边哭一边心道,这些人无缘无故打人,月亮瞧着呢!
哭够了,他强支着身子要坐起来,扯到痛处又干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这口气才倒腾匀。
他自觉逃出了生天,便趔趔趄趄倒腾着步子找着大门。
天色已黑,来时候又有丫头领着,柏青全然找不到来时候的路,左拐右拐也不见门。
摇摇晃晃间,他突然看到片林子,便心生一计。他找了处好攀的,借着一株歪脖子树,颤颤巍巍爬上了高墙。
柏青伏低身体,跨坐在墙上,墙头琉璃瓦硌得膝盖生疼,又一瞧底下,黑黢黢的,可真高!
他两腿直打颤,害怕地想闭眼。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阵北风打在身上,冷得很又似催得紧,他便心一横,这就准备往前栽。
突然,眼前晃过两道光亮,他身子一顿,有人来了!
巷子口转出两匹黑缎子似的骏马,正是那两盏马灯晃了过来。
两马一前一后,口鼻喷着白汽,马蹄声嘚嘚踏着。
好像瞧见了柏青似的,在前的人忽然略略仰头,一抖缰绳,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停了下来
马儿打了个响鼻。
“爷,是贼人么。”柏青听见一个问。
另一个也没答,定了那么一会儿,便翻马下来,独自朝着柏青走过来。
这人身侧提着灯,所以面庞越发隐在暗影里。
柏青看不清来人,自己又一身狼狈,便拿衣袖遮住了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缩着脖子,颤颤发抖。
这人突然在墙根停住。
柏青屏息半晌,一双大手抚上了自己的赤脚,暖意激得他一哆嗦。
他正要往下狠踢,突然听那人开口,
“下来。”
柏青心口突地一跳,这声音!
他轻轻拿开袖子,月光泼在底下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黑眸子清凌凌——
是他!
柏青便脱力似的朝底下咧嘴一笑,直直栽将下去。
寒风灌进衣襟,天旋地转间,他被拥进一个温热而有力的怀抱。
顾焕章稳稳接住了他。
柏青怯怯一抬眼,正对上那双黑眸。
四目相对。
这人的喉结在眼前滚了滚,柏青就又有些怕了,便侧过脸,不再看他。
耳朵贴在人心口,听见里头突突跳得凶,和自己肋条下那团乱响撞在一起。
顾焕章低头看着,怀里的身子薄薄一片,轻得很。领口撕开半截,喉结下头留着指头印,衣服也蹭染着泥污,赤着脚。
他便单手抖开大氅,往人身上一披,然后快走几步,抱着人放到马上,把灯挂好,也一跃翻上了马。
一手揽着人,一手甩了个响鞭。
柏青裹在宽大的氅衣里,鼻尖蹭着细软的狐狸毛,暖融融的。身后那人胸膛厚硬,背挺得笔直,夜风送来他身上的沉水香,叫人安心。
柏青便卸了力,又是一阵昏昏沉沉,不知道颠簸了多久,直到马停了下来。
“爷回来了,这是?!”是金宝的声音,“小结香?怎么成了这样。”
“你把人送回去吧,我叫老庞再开一辆车子送我。”顾焕章说着便翻身下了马。
柏青从大氅中探出了头,才发现这是一片马场,这人应该是去附近遛马正好偶遇了自己。
那他…那他为什么又要走了?
“得嘞!”金宝不敢再言其他,只一口应道。
“明天,给他送几双鞋。”顾焕章又开口道。
“我有鞋!”柏青急着喊,他有鞋,廿三旦已经送了他一双棉鞋!
顾焕章听他喊有点意外,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道,“那就直接送回去吧。”
“你什么时候捧我!”柏青看人不再言他,又要打发自己,便着急起来。
“结香…”金宝拽了拽他。
“你给了师傅定,你什么时候捧我!我要成角儿!”柏青急得直喊。
金宝在一旁着急,脑子闪过八百个主意也不敢吭声。
“谁说我要捧你?”顾焕章身子顿了一下,“是他要捧你。”他眼神扫过金宝,便随着马场小厮走了。
“那…衣服。”柏青捏着大氅,还没缓过味儿来。
“别还他…这是块好皮料。”金宝按了按他的手,低声说。
柏青默不作声。身上的皮肉伤又疼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浓重的黑夜里。
“怎么弄成这样。”金宝转头问他。
“下…下九流…就是这样。”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这样一句遮掩的话。
他突然明白了廿三旦和玉芙那句“下九流”,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和赃污。
“哎,结香,我…”金宝脑子也乱的很,便没深问。
他一手抚在马头,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地,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个好奴才,前儿在营生里就好做主,让人家扫了出来,顾家收留了我。可我…还是没改,这要捧你…就是我擅自做的。”
“你们…他…他不捧我了吗?”柏青心里一滞,打断了他。
“爷…爷的心思我现在不敢乱揣摩,你要是…”金宝就着月色看他,一时昏头昏脑。
“你捧我也可以。只是我只唱戏,别的…不做!”柏青把头转过去,他想,我就是要成角儿,绝不做谁的玩意儿!
“结香…可是…可这捧角儿,说的再雅,它…它也是…”金宝不知道怎么说,又怕亵渎了这个玉人,又怕一点便宜占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