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22)

2026-05-20

  刘启发说了几句,也出去吸烟了。

  “对了爷,”柏青又起了个话头,“师傅说得对,出去搭班唱戏,还没有个名头就带着差使,确实不像话。”

  “为什么?”

  “都在同一处后台,比我名头亮的人都没有差使,我不是头牌却带了好几个人,这不是遭人嫉恨么。”

  “那你当头牌不就行了。”

  “打炮戏还未唱得,我自己还没有挑班子,更何来头牌呢。”

  “给你找个戏园子,专给你一个人唱!”

  “你个外行,从来没有这样捧的 !”柏青没当真,只觉得好笑,边笑边嗔他。

  场面师傅三三两两又都回来。

  “去吧。”这人拉过小板凳坐下,“就是要捧你。”他又说道。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

  柏青起了腔还在想他的话。

  往过去瞧,这人的剪影染着光,眉眼隐在烛火里,一双大手搁在膝头,正随着木鱼打拍子。

  额间还浮着他的味道,烛火跳动,蜡芯子“滋拉”一声。对着光晕里的一双眼,柏青好像明白了这人说的“不懂”!

  到嘴边儿的“年少哥哥”四个字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看他不唱了,场面也停了。

  “这儿的鼓不好接,皮猴儿别急。”

  杨大爷只以为柏青没跟上便道——“再来!”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

  可懂了又怎么能再唱呢!这词儿烫得他喉咙发紧,身子似踩着棉花,戏服领口也勒得脖子生疼!

  场面催着,柏青只好再起调儿,“下山去寻......”

  尾音又颤颤卡在齿间。

  一旁的刘启发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站起来给上他一巴掌!

  柏青看向顾焕章,显得可怜兮兮。

  那人微仰下颌,好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可能只是烛火捻子在那个瞬间忽地一动。

  原来?原来!

  柏青突然懂了。

  小尼姑摔碎木鱼,不是因为这经书难念,而是年方二八的“凡心”萌动,胸口一处的鼓噪竟要惊破“禅心”。

  这《思凡》一折子,既是思凡,也是思春。思得正是这“凡尘俗愿”,是说小尼姑,宁愿还俗,在尘世中受气,也不愿在空门念佛。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

  他盯着人,直接起了调。

  笛子和木鱼儿顺着摸了进来,白烛碳盆似变成了油灯香火。

  “下山去寻…”小尼姑口里念着佛前灯,心里却烧起了一把火———

  “一个年少哥哥!”他没做身段,只向外一指,可看着也是娇,也是羞。

  他哪懂什么凡尘?

  可偏得咬着唇想,绞着帕子念。情丝缠着欲念,顺着丝弦,一捻一颤。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小尼姑不服气,要独自下山,找个情郎,与人家一世欢好。

  柏青边揣摩着边唱,小嗓子勾着人心尖发痒,是娇,也是倔。

  台下一个两个看戏的,也都成了“年少哥哥”,直勾勾地盯着这台上的“女娇娥”!

  满屋烛火似化作泼天的霞。

  红光映在众人脸上,烧得通红。场面众人和班子里的猴子猴孙也燥起来,推搡着互相调笑。

  刘启发和杨大爷更是连连点头,直呼够味儿!

  这厢一番排练完,柏青送走场面师傅,看顾焕章在院子里等在一旁,便裹紧夹袄,蹭着地,有些迟疑地挪过去。

  见他过来,顾焕章也没言语,只把手炉塞给他,又把大氅一解一抖,披在人身上。

  俩人就这么相对而立,亦相顾无言,突然的,目光都无处安放。

  柏青心里又撞进来几句,“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

  正羞臊着,这边刘启发也打点完回来,缩着脖子,搓着手,呵气连连。

  看到院中柏青模样,顿觉龌龊,不禁怒从中来。

  他冲柏青大声道,“和他家去?要去便去,别在这儿杵着!”

  这皮猴儿本耷眉臊眼,听见自己的话头便要咧嘴,于是又剜他一眼,道,“明儿约了王老板给你安排身段儿,别折腾狠了!仔细着时间!护着嗓子!注意着吃食!”

  柏青一下欢喜起来,便赶紧去换衣服了。

  顾焕章本无意带着柏青,却是听懂了师傅这番话,脸上又红又白也没法说,只和刘启发抱了个拳,便在院子里等着人换衣服。

  “师傅这场面找得真好,今儿唱得痛快!”

  上了车,柏青还兴致勃勃。

  “…是了。”顾焕章半靠在座位上。

  见人只是草草应了,柏青又想起刚才的羞臊,便不肯看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顾焕章却靠在后边,视线隐在夜色里,就这么盯着人家。

  夜色里,小人儿周身拢着一层柔光,颈子细白地挑着,喉结小小一个尖儿,身子薄薄一片,青涩而贫瘠,再往下看,一双满是冻疮的手。

  一颗心突然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一把捞过人家的手,重重一握,然后用手掌虚虚包着。

  这只手干巴巴的,触感凉凉硬硬,和这人粉团子似的嫩脸全然不同。

  柏青正瞧着窗外,一双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来,没等他反应,整只手就又被包住,他转过小脸儿,一双大眼睛透着惊。

  你…

  正要开口,却先对上这人亮晶晶的一双眼,柏青便神色一软,不再挣动了。

  “疼吗?”他听见这人问。

  “不疼,你的手…暖和得很。”他低声开口。

  这人却突然卸了卸力,轻捻着其中一处伤口。

  柏青吃痛了一下,突觉人问的是这满手冻疮,像是只想看这些伤,怜悯似的。

  又是心里一紧,忙把手抽了回来。

  “回去让金宝给你拿个手炉,再让喜子擦点药。”这人又道。

  “谢谢爷。”

  柏青应了一声,带着点不情不愿,扭过头去。

  “…”

  顾焕章不明所以,只以为这人躲着自己是因为怕,“怎么这么怕我?”

  “不怕。”柏青没回头。

  一点儿也不怕。

  可这人身上的沉水香,裹着身体的温热,丝丝缕缕扑进鼻腔。

  同样气味的帕子紧贴着自己,像着了火。

  柏青惴惴着、惶恐着,又想起来刚才的唱词和心念。

  自己这不是正是和人家“且下山去”?

  他起了羞,腔子里东奔西突,一声紧似一声,撞得人只想蜷起身体,却偏偏在这车里无处可逃!

  这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倒让柏青有点儿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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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你禅你的虚空,我求我的圆满!

 

 

第18章 

  回到顾公馆后,金宝不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迎着顾焕章。

  喜子早就在廊下候着了,一见柏青进来,热热情情迎上去,引人去了客房。

  “这电灯是西洋玩意儿,您瞧——”喜子说着踮起脚尖,笑着教他。“咔嗒”一声拧亮了客房里的灯泡。“看您总摸着黑。”

  柏青想起些遭遇,什么了不起的公馆!他赌气地开了又关,玩了几遍灯泡。

  喜子给他拿来兔毛拖鞋,他赶紧换上,俩人又嘀嘀咕咕一顿。

  柏青到底小孩子心性,心情这就好了不少。

  “叫结香少爷去餐厅呢。”一个小厮站在客房门叫。

  “来咯。”喜子应着。

  京城的风还是硬,就这么一小段路,刀片似的风擦得脸生疼,一进餐厅,又是一股突然的暖意。

  这一冷一热,激在柏青单薄的身子上,他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不敢再朝前走。

  顾焕章手里拿着一个小白瓷药罐招呼他,“过来,上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