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25)

2026-05-20

  婆娘听几人聊开了,便往炕上一窝,探着头听着几人来意。

  “结香老板果然玲珑心思。”戴眼镜的人一个作揖,“在下沙墨林,我几人正是欣赏你的技艺,特来冒昧拜访。”

  这沙姓年轻人又转身略略介绍了身边几人,然后又开口,

  “结香老板,现在京城地界儿你算是新秀,我们几个也打算照捧角儿的例来捧捧你。只是…我们都是文人,银钱不足,倒是可以作点诗呀文的。另外我们也认识些会照相的,将来就在报上登你的戏照,造个势头也是好的,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还未等柏青开口,那便婆娘便“哟”了一声。她只听见这银钱不足,“这结香早就有人捧了!您这几位——”又一啐,“请旁去!”

  “师娘!”柏青赶紧阻拦,深知师娘是要讲错话,可这人一个白眼儿又道,“人家有的是钱,可不照穷酸文人那样只出力气!啬刻!”

  沙墨林几人略显尴尬地对视了一下,而后几下子又想圆了,只以为是这婆娘作怪。

  身后有老斗的小伶他们见得多了,一个个虽然不至穿金戴银,几件儿好衣裳总是有的,而结香虽穿戴整洁可确实不甚体面。

  又想起在第一舞台,一个新面孔,直接就丢到台上,也没个托儿。要个好儿要拼着命,全凭着那一声声掺不了假的哭喊和膝头反复跪地的一道道血痕。

  谁家被捧的矜贵伶人想不开要选这两折子戏?

  便又耐着性子问结香,“结香,可确实有人捧你了?是哪位?”

  结香其实有结交几人的心思,如今人人看报,有几个文人捧自己要得的,偏师娘不懂,又嘴快坏事!

  但捧戏子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名声,此刻顾着顾焕章名声也不好再吐露了,只好道,“谢您几位抬举,但我确实有人捧了,就不劳几位费心了。”

  “结香!”玉芙赶紧阻拦,可柏青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言语。

  几人面面相觑,这婆娘看不起自己也就罢了,这没名没号的小戏子居然也敢婉拒。

  这几人权以为柏青是嫌他们捧不起,脸上都又一臊,这就铁着面孔,匆匆告辞了。

  “师娘!结香!你二人怎的好得罪文人!”玉芙急得脸孔刷白,“明天买来报纸看吧,定不知道怎么骂结香呢!”

  “能怎么骂?我艺好又叫座儿,不差他们!”柏青无所谓道。

  第二日起了台,果然台下不见几人,但柏青也不怯,更是铁下心要拼了。

  他几步趔趄走到台中间,作势体虚哀怨,身体一倾,膝盖狠狠地砸在地上,砸得木头舞台扬起了碎尘,哽着喉咙喊,“爹——娘———”

  配合这响动的本应是雷动的叫好儿,可今儿却一片安静,而后传来阵阵嘘声。

  怎么回事?

  柏青唰地一下冷汗就下来了,但他要强,只得更卖力气!

  可任凭他再怎么哭喊,嗓子喊得那样哑,哭声那样揪心,可台下的嘘声不旦不减反而愈发真切!

  他强撑着,一张玲珑小口皱皱巴巴哆嗦着,真真儿是捧出了一颗心去诉着苦,叫着怨,使劲拖着膝盖向前蹭,灰印子拖长了,留下一道深色血痕,昨日的痂又磨破了!

  这一番折腾后,小人儿下巴尖儿滴着水,不知是汗是泪,混着油彩淌出一道浑浊的沟,眼珠子蒙着层水光,却空茫茫的,没个落点。

  一出戏罢,柏青终于是瘫软在了台上。

  白福全本是在戏园子外头应酬,这垫场戏他也不用总盯着,刚点了烟,就有伙计连滚带爬出来寻他,说这台上嘘声漫天。

  他一瞅到台上的光景便心叫不好,连忙谴了几个伙计把柏青扶了下来。

  只见这小人儿膝头渗血已然染透了戏衣,面孔惨白,身子发软,一口气郁在心头,当下已然是昏迷了。

  他护着人脖子赶紧掐人中,可几下下来也不灵,这人是越发地烧。

  他嘱咐伙计给人捋着胸口顺气,自己赶紧去找角儿要了片参片,三下两下掐住人腮,把参片给人垫在舌根下,又挑了块子烟膏子。

  燃着了自己先吸足一大口,再往人脸上一喷!

  终于,柏青在一片乌烟瘴气中慢慢悠悠地掀起了眼皮。

  “报…报纸…”他抓住白福全的领口道。

 

 

第20章 

  白福全刚刚脱力,后怕似的往后一坐,还没倒腾匀气儿就叫柏青揪住衣领。

  “报纸—”这人嗓子是哑透了,“今天的小报,有一份儿算一份儿,白老板…”

  柏青说了这一句后就又晕了过去。

  白福全思谋再三,可不兴让人死在这戏园子里,便让伙计赶紧给这人换了血衣,再叫一辆黄包就把人往椿树胡同送。

  白福全带着几个伙计动静大,玉芙听见动静便跑出来,刘启发和婆娘都不在,大杂院儿只有他一个。

  “柳老板,过来搭把手!”白福全看见玉芙便叫,然后卸货似的,将背上人影往门口一搡。

  玉芙连忙上前,“这…”

  他才瞧清这是自己的师弟,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双手穿过人腋下想把人架住,可柏青没了意识,自己反被被坠得一踉跄,“这…这是怎么了。”

  “唱急了,一口气没换上来。”

  “那怎么…就给送回来了,可曾叫了大夫?”玉芙又心疼又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老板,这人嘴里可还含着我的参片儿吊着呢!你先把人扶进去,那头戏园子还有一大台子要我照扶,戏比天大啊!”

  白福全自认已是仁至义尽,至于这人能不能挺过今晚,就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挺得过来便是福厚命硬,吉人天相,以后成角儿了也是谈资,挺不过来便是自个儿福薄了。

  “谢谢白老板…”玉芙也是个没主意的软柿子,当下就被这人拿捏。

  “弄点儿罂粟壳子水,疼了给他顶上两口,人年轻,底子好,养上两天就好了…柳老板,我就先告辞了”

  几念之间,白福全便平息了慌乱,又换上了那副惯常在他脸上堆起来的体面人脸孔。

  玉芙心知这事没那么简单,可和大班子的经励科较劲掰扯,他也做不出来!

  只得暗自红了眼眶,不再言语,半抱半拖着把柏青扶回矮屋炕上。

  师傅师娘又不在,玉芙慌着没了主意,可看着师弟一丝两气,他强撑精神,抹了把脸,又给炕里添了两块碳,匆匆忙跑出去找大夫了。

  走街串巷了几圈,几家药铺和医馆均是黑漆漆的,早就落了板儿。想着可能有些赤脚大夫还能请着,他便缩头缩脑地往那下处堂子走去。

  “哎!玉芙!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几声喊,玉芙正是臊怕这地方,没想到居然遇到了熟人。心里猛地一沉,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步子迈得更急更快了。

  “哎!”可这人不罢休,脚步声急促起来,蹬蹬蹬几下就追上,一拍人肩膀。

  玉芙惊了一下,只得哆哆嗦嗦回头。

  竟然是他!

  “方军门!救命!”他脱口而出。

  眼前这人惯是和伶人们交好的,玉芙便顾不得虚礼客套,抓到救命稻草般求救,可一个转念,这方军门不正是上次…

  便又甩开人的手,人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玉芙,和我闹什么呢?”

  方抚维远远就看见玉芙在几个堂子边儿晃荡,失魂落魄的,一张小脸白得像纸,模样实在扎眼,这才跟上来想“关怀”一番。

  刚追上就听见那声凄惶的“救命”,还没咂摸出味儿来,这朵平日里水灵灵的芙蓉花竟像炸了毛的猫似的对他亮出了小爪子。

  “你!你平日与我们交好,怎的那样打我师弟?”

  玉芙恨自己贸然出手乱投医,更是没了主意,带着哭腔道。

  “打你师弟?”方抚维嘴角咂巴着点笑,也是纳闷,“我捧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会打,哪个是你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