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30)

2026-05-20

  玉芙就是这个例外。

  那日在广和楼,他撞见这孩子演《战宛城》。原是个泼辣戏路,却被他唱出几分昆腔的雅致。

  尤其那一折“思春”,春色自眉间生长而出。眼波流转间媚而不妖,哀而不怨,活脱脱是小寡妇还魂。

  这孩子的天赋不在嗓,而在韵。他不需要卖弄什么“炸音““浪笑”,往那儿一站,就撑得住台,是个难得的青衣坯子。

  云手回眸,皆是春色,托腮沉思,皆是柔靡。不知怎的,就流露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风韵和愁绪。

  他看着喜欢,当下就赏了大彩。

  小伶儿还没出师,师傅便跟着一起进包厢谢彩,这就顺水推舟把人塞了过来。

  几年没砸“花部”的老斗今儿个出了手,拿大彩头砸了个皮黄班儿的小雏儿,这可稀罕极了。

  “柳玉芙”这个名字也就一下子在梨园界砸出了声响儿。

  可到底是浮云是虚名,玉芙却不懂。

  刚被“周郎”高高地捧在云彩里,怎么就摔下来了呢?

  他不知道,玩戏子砸彩头,不过是这人一时之念,听个响儿,图个乐呵。即便有例外,破例一次断就没有二次,更是从来不必说“散”。

  腻了,冷了,不赏了,戏码换了,伶人们自然心领神会,不哭不闹,自行找下家去。

  偏这玉芙较真儿,照旧来找、来等。

  千等万等没等到“周郎”,却只等来了倒仓,这戏也是唱不成了。小人儿呜呜咽咽了几天,又红着眼睛来自己身畔打转儿。他随便打发几句,这人就当真了,也不要自己的钱,像是认定了自己这个人。

  周沉璧身心酣足,揽了揽人,懒洋洋开口,“最近可好好练功了?嗓子怎么样?”

  “练了,嗓子还是不行。怎么,你要捧我?”玉芙手指仍抚着他,轻轻慢慢开口。

  “怎么又说傻话,我只捧昆腔。”

  哼,只捧昆腔!我看是只捧那个人吧!玉芙收回了手,“你的扇子呢?”像是忽然堵起气来。

  他亲手给这人编了扇穗儿,青靛缠金线,底下还缀了几颗小小的珊瑚珠。

  周沉璧正闲散舒坦,闻言只应了句,“书桌上呢。”

  “怎么不拿?”玉芙凛着神色,真生气了,“怕人看见?嫌我这玩意儿跌了您的份儿?”

  “有人给了两颗翡翠珠子。”周沉璧睁开眼,揽着人肩膀的手紧了紧,“种好,色也正,配你那穗子刚好,穿得了我就拿。”

  玉芙支起身子,中衣从雪白的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一枚淡红的痕,是方才这人情动时咬的。

  “我的真心就这般不值钱?还要翡翠来衬!”

  真心?烂污戏子能有什么真心!要寻那样两颗珠子自己花了多少钱?上不来台面的东西自是要拿金玉衬的!

  周沉璧被问得烦,抬手替他拢好滑落的衣襟,“穿好了,起来吧。”

  “不起!要也是你,烦也是你!”

  又是这副“散”不掉质问模样,露水又能有几分重呢?

  周沉璧不想看他,坐了起来,“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是说师弟的事要紧?这就说说吧。”

  原来在这人眼里,方才那些话都算“无理取闹”。

  玉芙听这一话便没再言语,强撑着起了身。他竟以为周沉璧当真会懂,亏他为了几颗珠子几根金线还拆了头面,横竖都是他周公子一时兴起的玩意儿!

  “结香他...”玉芙垂下眼睫,身上疼,心里也疼,又得想着一茬,说着一茬。

  一时间,心口竟毫不相干。

  “公子,结香在第一舞台唱出点名头,有一日…”他嗓子越来越紧,“几个文人说是要写文章…”说不下去的,只化做一声哽咽。

  他慌忙去擦眼角。

  “哎…怎么了这是…”周沉璧最看不得他哭,大眼睛眨巴眨巴滚着金豆子,讨债似的。

  “你要银钱尽管和阿顺支取,和捧不捧你没关系,你看上什么了,尽管去买,不用送我东西。至于我这儿,你想来便来。”

  周沉璧难得话多。

  这孩子简单,唯独和他说话自己从不用想着设什么后招或是下套,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可玉芙当下正是五内翻腾,也听不进去什么,只觉得这哄人的话刺耳得很。眼睛便不能再盯他,眸子一转,又挑出一滴泪。

  这次没去擦,那人定是看不见的。

  他咬着嘴,继续道,“我记下了几个小报的名字,都告诉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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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玉芙从周府出来,天气阴沉起来,云层压得极低,几片枯叶在脚边打转,怕是要落雪了。

  关于师傅、师弟的几念还没得以疏解完全,周沉璧的态度更是让他难受,一时更积郁了。

  四顾茫然,竟没个地方可去,只得在大街上盘桓神游。

  忽见一辆马车驶过身侧,惊起一地灰扑扑的雀。

  玉芙伤神地往旁边躲躲,自己与这雀儿也无甚分别,扑棱棱飞起来,却不知该落往何处去。

  正想着,马车停了,玉芙抬头一瞧,自己晃荡到了抚仙楼。

  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车辕而下——

  竟是方抚维!

  想起昨日仓促,还未好好谢过人家,玉芙便快走几步迎上去。

  “方军门!”

  方抚维闻声回头,见是他,眉梢一挑,“玉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昨儿不是…”

  “早上着急给师傅回话,就…就从顾家出来了。”

  “这方向可不对,”

  方抚维似笑非笑,语气促狭,“怎么?小玉芙,半刻功夫都离不了你的周郎?”

  “方军门…”

  “我看那人没甚意思,阴郁得很。”

  方抚维压低嗓音,凑近了说,“不如跟了我,你们师兄弟二人似那娥皇女英,我们三人一起,如何?”

  玉芙对着这种人惯常是一副含羞带臊的表情,可这人一话实在荒唐,他便收起娇俏,正色道,“方军门,昨日的事情谢谢您。等结香他好些了,我带他一同来谢您。”

  方抚维没理他话头,拢着他肩膀,不由分说把人一起带进了抚仙楼,又道,“你可知我和谁有约?”

  玉芙一脸疑惑。

  “姓顾的!”

  原来,方抚维一早接了顾焕章的拜帖,满心嘀咕。又因实在挂念小结香,便提笔一挥,当即回帖,将人约在了抚仙楼。

  “玉芙,要不要看场好戏,瞧瞧这姓顾的,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嘴脸?”他蹙眉。

  “昨日打听这姓顾的,才知道我家老爷子不日就要去顾府赴宴。我本是没兴趣的,这顾家虽家大业大,可老爷子早就告老还乡,现在也不过成了滑贾。”

  方抚维脸上总是挂着漫不经意的笑,“那这顾家自是要拉拢京城权贵才好做营生。”

  玉芙虽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但场面话他也会说几分,“军门,你的意思是,这顾二是准备拉拢你了?”

  “聪明。”他眼睛眨眨。“都道我不问世事,但有心拉拢的人怎会绕过我。”

  玉芙知道他又意有所指,但并不肯接话。

  方抚维却偏要说,“这顾二昨日在结香面前当英雄,暗地里又给我递上拜帖,定是学你的周郎,要和我走个‘花草联络’的门路。”

  玉芙恨他挑明,起了一股子怨气,可碍着场合,只轻声道,“那又如何?你们纨绔,不都是这个样子。”

  “玉芙,我可最讨厌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这顾二表面和你们伶人交好,背后只当你们是个玩意儿呢?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一出‘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戏码么。”

  方抚维又压低声音,“不如你就藏到这屏风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