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38)

2026-05-20

  “寒云兄......”

  “原当你不过是个铜臭熏天的宗家少爷,”方抚维起身来回踱步,“真没想到啊,有意思....有意思。”

  柏青却呆立一旁。

  “结香,”方抚维眼底噙着笑,又开口道,“咱三这一出戏啊,今儿可就痛快了!我是真心爱你的艺,仲昀的人品我亦摸清,你二人!我方某人交下了!”

  顾焕章朝他一个作揖。

  方抚维又开口,“明日带结香去见位先生,开锣的角儿都得卜一卦,讨个彩头,至于组班子的事......自有我方某人替他好好打点!”

  “全凭寒云兄照拂!”

  柏青也颤着脖子一个作揖。

  “寒云兄,可否借一步说话。”顾焕章起身一请。

  两人到了回廊,檐下已结出了冰棱,一开口,呵出的大团白雾。

  “寒云兄,不瞒你说,我今晚就要动身,在洋关有点外务,这结香…还需寒云兄帮忙搭照。”

  方抚维倾身,“你这是要做哪里的买卖,连这朵娇花都不要了。”

  “恕不便透露。”

  “那要走多少时日?”

  “暂…也未可知。”

  “这做买卖,还没个准信儿?”方抚维略一沉吟,洋关,外务…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觑他,“仲昀!是你?是你亲自去?”

  顾焕章不置可否,他暂看不透着方二。

  “我…我保你一路无虞!”方二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纸笔,“你不透底也没关系,你且持我的名帖,横滨码头上岸后,寻这个姓林的。”

  “寒云兄…”顾焕章只是一探,万万没想到这方二竟公然和他爹倒戈!

  方抚维拍拍他的肩膀,“方家传出来的风声,我怎会不知,只是…我不知道是你去。仲昀,一出日本,我可就护不住你了…他凤目一眨,“但老方的动向。我必定想办法系数告知!”

  送走方抚维,顾焕章回到会客厅,只见柏青眼眶通红,肩膀还颤颤的。

  “这是怎么了?”他大手轻捏人细白颈子,触感一片冰凉。

  “你,你刚才说…我们拜的那块牌子…当真是…”

  “正是。”顾焕章微微摩挲,帮他顺气,“其实,我并不知那位的名字,连人都还没见过,只好立一块无字牌位。”

  “即没见过,何必…”小人儿哑着嗓子开口。

  “小时候只当寻常指婚,只是父亲极不愿意,竟草草把我送出国,后来辗转得知这家人这样有气节,我就为她立了牌。”

  “不还未过门么…”

  “这世道…”顾焕章继续抚着他,“这世道,有个'亡妻'反倒轻松。省得总有人往我房里塞太太。”

  这人自嘲着,眼睛却黑亮亮,紧盯着他。

  可柏青还是蹙着眉,薄薄面皮毫无血色,他抖着嘴开口。

  “你可知那家人,姓什么。”

  “赫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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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舍里】:满族旗人姓,旗人姓氏因历史成因多而杂,既是八旗制度包容性的体现,也是清代民族融合的缩影。“京师旗籍,姓氏最繁。有满洲姓,有蒙古姓,有汉军姓,又有高丽、俄罗斯归附者。”(《天咫偶闻》卷三说明了旗人姓氏来源的多样性。)

 

 

第29章 

  “爷,七爷在书房候着了。”门房小厮立在会客厅的门边通传。

  顾焕章的手在柏青肩头轻轻按了按,“你先回房,我和老七交代生意。”

  “好...”柏青轻应了一声,把翻涌的心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喜子搀着他穿过回廊,发觉人指尖冰凉,“结香少爷,用不用让大夫来瞧瞧,再加一副汤药。“

  “不妨事。”

  喜子还在絮叨要去讨山参给他补身子,他却半个字也听不进了。

  赫舍里,这正是柏青的姓。

  说起旗人养孩子的路数,当真是古怪得紧。要么是“十儿九饥”的老法子,硬是不给一顿饱饭,活生生把个小阿哥饿得两腮凹陷,走起路来像根会喘气的竹竿,要么就是灌那劳什子安神汤——

  说是镇魂安神,实则不过是一碗掺了铅粉的迷魂汤,灌得孩子们眼神发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柏青上头几个哥哥都被折腾得病病歪歪,倒是几个姐姐活蹦乱跳,到他生下来又时兴“外养”。

  刚断奶就送到祖母院里养着,祖母吃斋拜佛也不稀罕他,四五岁上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父母索性又一咬牙,把这病秧子似的孩子塞给了汉姓奶娘。

  奶娘起初倒也尽心,可不出三月,那慈眉善目就变了模样,柏青要敢哭闹着寻额娘,竹篾子便往手心抽,或者将他锁在柴房整宿。

  没多久,竟又被卖到这戏子班里来。

  戏班子里的铜钹声盖住了童年,柏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要日日挨打,竟再也回不去家,做不成他的小阿哥了。

  长大一点,能到这街上打听,才慢慢拼凑出真相,那场祸事来得突然,这堂堂镶黄旗赫舍里府上十几口人,竟在一夜间全都......

  柏青不知道家姐是否曾经指婚,可旁的事情,桩桩件件,竟都隐隐对得上。

  若真如此,那顾焕章祠堂里供奉的无字牌位,正是自己本家的姐姐。

  柏青有些唏嘘,又起了些欣喜的小心思。自己与顾二爷之间,原来早隔着些个说不清的联结了。

  顾七此刻是心乱如麻。

  自打昨日替二哥应下那桩掉脑袋的营生,他便一宿没合眼。一早起来,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心里早打了退堂鼓。

  顾焕章一进门他便迎上来,忍不住道,“二哥,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你不答应,革命党总不能硬逼着你干。”

  顾二摇了摇头,“老七,钟先生的事非同小可,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大哥和父亲母亲那边,你只说我是公务在身,他们不会起疑。”

  “那你的公务呢?”顾七懊恼自己的不管不顾。

  “我已拟好了电报发给洋行大班,告个病假。”顾二从抽屉取出一份英文函件,“就说染了肺痨需要静养。”

  他见弟弟仍不放心,又道,“进了冬月,洋人都要回国过节,又赶上新年,拖到开春不成问题,若我还没回来,就说我去香港治病了。”

  顾七见二哥连告假的说辞都安排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点头道,“二哥,你既然考虑周全,那我也定当不遗余力帮衬!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

  顾二将雪茄在银制烟缸里按灭,沉吟道,“几间铺子你多照应,总体的账目你每月初八去盘,老孟初十和你报账你便心中有数。自己若忙不过来,大可交办金宝,他跟了父亲几年,是自己人,信得过。”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稳,“我公馆里有个叫结香的伶人,若我真回不来,这宅子和下人就都交给他。”

  “伶人?结香?”

  顾焕章没多解释,只道,“铺子都归你,但务必给金宝留个活计。”

  “还有几处房契、地契,我都存于汇丰,若真没回来…你就去办妥吧。”

  顾七终是什么也没问,统统答应了下来。

  一番嘱咐后,顾焕章心头也轻松了些,回到卧房,给柏青裹严实了棉袄,一把抱起塞进汽车里。

  两人没带伙计,只老庞一人跟着回了椿树胡同。

  玉芙正在院里踢腿练功,冻得鼻尖通红。一见他们进门,眼睛便成了月牙,过来关切他。

  柏青朝他扯了扯嘴角,玉芙便了然,师弟这是也知道二爷要远行了。

  柏青掀起堂屋棉门帘,乌烟瘴气的,婆娘没在,只刘启发一人歪在炕上。

  一床褪色的蓝布棉被半盖着,炕桌上散着几张小报。

  柏青抓起报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虽不识字,但那些画他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