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玉芙去较,偏偏叫老角儿改词,改成“宝钏”。这理儿谁都知道,可唯有玉芙说出来,说出来又被当成逞能耐、出风头,他性子又软,只能是闷头自己哭,也不敢多言语。
“何老板…”玉芙抽抽嗒嗒,嗓子里挤出来半截气音,惯会传情的眸子眨着闪着,搅碎了一屋子的烛火。
“我也爱戏,可这世道…要不说你和皮猴儿不顶事儿,满脑子装的都是戏啊曲啊的,外头天都塌了半拉,你们还在这咿咿呀呀地做梦呢!”廿三旦瞧这泪眼儿,起了心疼,便又多说了几句。
“那......该想什么呢?”玉芙攥着被子角怯怯地问。
他隐约觉得该攒些银钱,便一直不敢大手大脚,可攒够了又能怎样?
“想什么......”廿三旦忽然语塞。
他也不过是从那些老爷们的醉话里听来几句“世道乱了”。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搂着小戏子又哭又笑,有人早就麻木了,唯有酒气膏子和脂粉才能熏出点活人气儿。
自己终究是个下九流,能有什么高明想法呢?
争强好胜十几年,差点折腾坏身子也不过讨了个二流名角儿的名声。每日盘算着戏份钱、赏钱,跪着接,笑着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能吃上这口戏饭,已是好的了。
窝里扑腾的鹌鹑,就算翎毛染得再光鲜,别人也觉得他飞不过墙头。所以,他自己便也觉得这愁绪有限,心里纷纷扬扬,说出来不过薄薄一层。
“兴亡谁人定?苦的都是老百姓......”
他念了句直白戏文,又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摆摆手,“想着赶紧给自个儿置处院子,吃喝不愁,不用提心吊胆地伺候人,就是造化了。”
见玉芙听得怔忡,他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别琢磨这些了,咱们梨园行的人,台上一折子就唱得人的一生,都是九曲玲珑心,没个蠢笨的,你大了就全都懂了,长大就好了!”
说着便探身吹了蜡,一句话飘在明灭里,“你呀,不是个爱争抢的,可骨子里比谁都要好,养好了,争口气!”
黑暗中,玉芙裹紧被子。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些,可是逮着人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可人家要睡了,他便只是滚着眼泪,抖着肩膀,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儿了。
“得了得了,四更天了,您又唱上大轴了?别忍着,抽搭吧,哥哥听着呢。”
廿三旦说着,握了握他的软手,又仔细替人掖了掖被角。当真依言垫高了枕头,支着头,就着月光瞧他。
听了这句,玉芙扑哧一声笑出个鼻涕泡,廿三旦也笑了,撑起半边身子,探手从床边扽过帕子,顺势给他一擤。
玉芙红着脸接过用过的帕子,团了团,塞进自己枕下,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轻声道,“何老板,睡吧,别支着头了,怪累的。”
他轻着手脚,帮人缓缓放平枕头,自己也乖乖躺下。
廿三旦听着,身边几声抽抽嗒嗒终于变得绵长平稳,这才松了劲儿,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也睡去了。
第二日。
玉芙从何宅出来又去了顾公馆,昨儿那一出,师弟肯定念着他。
“结香…”玉芙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昨日怎的喝得那样多!”柏青打断他。
“结香,我…”
“师哥!我再也不唱这出《武家坡》了,这青衣戏,我扮上也不像呀。”他眨眨眼。
“皮猴儿…”玉芙又抱着人哭了片刻。
“师哥,你没碰到金宝哥吗?”见人神色好了点,柏青又问。
“金宝?”玉芙肿着眼,迷茫摇头。“他……去了广和楼?”
“他去了何宅。”柏青便将昨夜金宝如何听闻消息,又如何料理好营生,托人打探何宅位置,急匆匆赶去的情形说了一遍。
玉芙眉心一蹙,怎的俩人没有见到!
“许是天色太晚,金宝哥没好意思叫门叨扰何老板,径自回铺子歇了?”喜子插话道。
柏青点头称是,“是这话,我这就差人去各铺子寻!”
玉芙却心思一沉。
金宝性子最是周全,既去了,哪怕夜深也必会设法留个信儿。这般杳无音讯,不像他。便道,“稳妥起见,还是递张拜帖到方府,请方军门帮忙留意一二。他在街面上人面广,消息也快。万一人,人真有个好歹,可别耽误了功夫!”
“师哥想得周全。”柏青听出话里的要紧,立刻点头,
他心里却有些嘀咕。
前些日子刚骂了一顿方抚维,俩人不欢而散,也不知这人可还愿意帮衬一二。
第38章
临近年关,顾府里里外外一片热闹。
嫡出的、庶出的孩子,都来老宅走串,下人们也忙着置办年货。这时节的走串,嘴上说是尽孝,实则惦记着多打些秋风。这盘算倒无可厚非,外头时局动荡,银根吃紧,几人借着年节的名头,回府里讨些贴补,顾佑棠也便随着他们。
今儿顾大又带着几盒子兰馨斋来。这家铺子的点心花样多,桂花的,枣泥儿的,又甜又酥,他总给小凤卿买,这就也买给老太太尽孝。
从后院儿出来,他便去了书房,拉着父亲絮絮叨叨。顾佑棠同他讲了几句就不耐烦起来,他心里正惦记着顾焕章呢。
上次老太太过寿,听老二的话头必是已经牵进了什么是非里去了,最近又是不见踪影。
这世道,连方宫保的公子都公然和他老爹反目,谁知道老二会不会……顾佑棠不由心里生出担忧。
他打断了老大话头,“听说方家老二拆了他老子的台,做老子的还要保他,给送回天津关起来了?”
顾大听见父亲没有搭自己的茬,一愣,很快又答,“是了,这方二离开北京有几天了!这人端着疏离朝堂的姿态,却资助革命党,这不是让方宫保下不来台嘛!不过,”顾大又卖个关子,“他到底是方家的人,又惜命得很,无非就是输送些银钱,并非参与得多深。”
“听说这些日子老二和他走得近,老二人呢?”顾佑棠急急问。
顾大摇摇头,“年根儿了,儿子这些时日都在柜子上,忙得紧,不知仲昀去向,倒是...,”他欲言又止,“听说他最近在玩戏子。”
“坤伶?”顾佑棠挑眉。
顾大笑而不语,顾佑棠便心里有数了。
他也有过一段男女并蓄、桃李不分的胡闹往事,当下便很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瞧瞧老二去,让他回趟家。”
顾大应了父亲,出了门,胡子哈着腰凑上来,“爷,回府?“
“去趟老二公馆,对了,凤老板今儿?”
“咱的人都让顶回来了,说是最近凤老板忙得很!”胡子还有一话,顾大却冲他摆摆手。
顾七也来打秋风,这就不紧不慢地从后院儿转出来。
“老七!”
“哎,大哥,哎……”顾七正盘着俩油润的官帽核桃,听人一叫,这就脱了手。
“慌什么!”顾大弯腰帮他拾着,“你天天围着洋人转,怎么又沾上了这旗人的爱好。”
“洋人个个粗俗,没个会玩的,见了咱老祖宗的东西,灰眼珠子都发直!要说这好玩意儿,还是得看旗人。”顾七宝贝地拢着核桃,拿出块帕子擦擦。
顾大朝前快走,不想看他这纨绔模样,“祖母怎么样。”
“夸你拿的兰馨斋呢,不过……她又念叨二哥。”
提起这茬,顾七匆匆装了核桃,这些日子他简直懊悔又心慌。
现在街面上,神机营抓革命党,有一个毙一个。都怪自己多事,害二哥过年都回不了家,万一二哥真因此遭遇不测,自己主动揽下的这桩祸事,又如何能脱得掉干系?到时候,可如何向祖母和父母亲解释得清楚。
“老二?他有些日子没来?”顾大不明所以,继续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