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62)

2026-05-20

  金宝置气地摇摇头。

  “金宝哥,那我,我就不能再管公馆了,明儿我就要搬回椿树胡同…爷…爷还给我了一匣子东西,明天我也都交于你。”

  金宝暗忖了一下。这顾七还不知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呢,顾大又一副急色模样,好好的公馆也成了个是非之地。况且……回椿树胡同,若是和玉芙一起,自己也方便搭照。

  便道,“你要是想搬,就搬罢,我也会尽力照拂,可那匣子,你还是亲自交给爷!”

  看小人咬着嘴唇,他又补充,”我一介平民,管他劳什子皇帝太后,苦哈哈做点营生,天上什么日头,我都得好生供着!我看你,好好唱你的戏就是了!”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柏青不解,这天儿是大清朝的天儿,谁想翻了天,那大不韪的事。他又道,“我,我现在就搬出去,匣子就,就等,等他回来再给他。”

  玉芙刚躺下,突然有人小声敲门,“师哥。”

  玉芙披着衣袍下地,“皮猴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这里是我家,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再也不住公馆了!”柏青抹了抹眼泪,“师哥,今儿我可以和你睡吗?”

  “好。”玉芙忙给人拾掇被窝。

  “师哥,”柏青咧咧嘴,“爷…我们俩不能再好了。”

  “躺下说。”玉芙拉人上炕,“他回来了?”

  柏青摇摇头,“爷,爷是革命党…”他压低声音,“师哥,怎么办呀,我又恨他了,革命党是要杀老佛爷的…”

  “那是他说杀就杀的?傻皮猴儿。”玉芙紧张他对自己毫无防备又口无遮拦,“只是…革命可是顶危险的事情,说不好就要掉脑袋。”他给人拢好被子,又紧紧搂着人,“除了我,你可不兴再往外说了。”

  柏青点点头,“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呢?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世道变好了,说不定就会回来。”

  “世道什么时候会变好?”

  玉芙摇摇头,又想起周沉璧,”有的人最是识时务,那便什么时候都是好世道。”

  “爷不是,他……”柏青想,爷很笨,怎么都捧不红自己,自己也是够不争气的,他又自怨自艾起来。

  “总会好的。”玉芙劝他,也像是劝自己。

  柏青埋在他怀里,俩人靠得紧紧的,互相取着暖。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柏青和玉芙一惊,披着褂子一前一后摸出去——

  竟是刘启发!

  他踉踉跄跄地撞进院子,袍子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张脸瘦得脱了相。

  这大烟鬼子一眼看见柏青,竟“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听得人牙酸。

  “我戒烟!我戒!你可饶了师傅的命吧……”

  柏青去搀他,手刚碰到胳膊,这人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弹起来。

  “你可不要找老斗来要师傅的命,我不花你的钱!”说完又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玉芙和柏青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都有心事,睡得都不甚踏实,第二天一早竟一起发起烧来。

  过了小年儿,戏园子就封了箱。

  积雪被扫到墙角堆起了小坡儿,柏青蹲在院当中,正往铜盆里烧金箔元宝。

  火苗舔着锡纸,映得他小脸儿红彤彤的。

  “多烧些,让灶王爷替咱们说好话。”

  玉芙倚着门框,眼睛弯弯笑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声音清朗。

  他糊里糊涂地发了几天烧,嗓子又疼又哑。可谁能想到,这场昏天黑地的高烧,竟把他轰隆隆的嗓子烧了个底朝天——

  等烧退了,粗大的嗓子竟是倒了过来!

  “砰——”远处突然炸开一声二踢脚。

  柏青吓得一哆嗦,火盆里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玉芙仰头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开了春,我也要找个班子唱戏。”

  “开春儿了,我想要爷回来!”柏青也许着愿,“师哥,你声儿真好听……周公子也会捧你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谁要他捧,我要靠自己!”玉芙却道,“难不成我柳玉芙还真出不了头,要在胡同里烂一辈子?”

  “师哥,我第一个邀你!咱一起在春和楼唱!”柏青站起来,跑过去,也和他凑在一处。他心里记挂着顾焕章,他想,自己许了多少愿,可这人为什么就是不回来。他又想,这人回来了,自己也一定不再理他了。

  一场雪化了,檐角的冰溜子越挂越长,在风中轻轻摇晃。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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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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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标题,李清照一句“雪里已知春信至”。

 

 

第46章 

  斗转星移,朱雀敛翼。转眼七月流火,暑气降下来不少。

  “天河掉角喽,收拾棉袄棉裤咯。”刘启发咧着嗓子,“牛郎织女这一面算是见完咯,要想再听这《天河配》,都给我憋到来年七月七!”

  他出了院子,朝胡同深处晃荡。走走瞧瞧,找一处避风地方,用树枝划拉出个灰圈,又拿出“包袱“——一个个金银箔叠成的元宝。

  先点香,再点火,这就把一个个“包袱”丢到圈儿里,元宝烧起来,在火焰里蜷缩、变黑、飞升。

  他两个掐尖儿的徒弟都开始挂牌了,他就舍得多买点儿,能多递它几枚黄纸算作“邮资”,生怕这趟幽冥驿递走了岔道,或是被小鬼儿半路克扣了,到不了先人。

  俩徒弟的戏都不应景儿,下戏早,到家正好赶上自己蒸的热腾腾的羊肉包子。今儿个,全北京的戏码不是《青石山》关老爷挥舞青龙偃月刀,斩妖除魔,就是另一出“镇邪提气”的《打金砖》。

  刘启发现在戒了烟,人也少了点子怒,倒是多了几分做饭的兴趣。天天守着厨房,擀面腌菜,一院子猴子猴孙倒是终于能吃饱了。

  秋露渐渐浓了,伺候完了那边的鬼,便该再张罗张罗这边的人。鬼节的香灰尚未彻底散尽,甜腻的暖香已顶了上来。

  又到了八月十五。

  刘启发蒸上了“团圆饼”。灶火蒸腾,面皮足有半拃厚,狠命地裹进果蜜饯、糖渍的青红丝,葡萄干、瓜子仁、糖桂花、核桃碎……

  所有甜美琐碎的念想,都被牢牢实实地封进这来。

  一户就只成就这一个。它硕大、圆满、不容置疑地端坐在堂屋,要先敬过一轮清冷的月光,然后才轮到人,家里统共几口人,饼就落下几牙。

  今儿他的徒弟出息了,要给宫里头唱戏去了。

  高高的朱红宫墙下,柏青和玉芙碎着步子疾走,内务府的司官和太监一路引带。

  进了神武门一路西去,又进一个随墙门,再走过几个过道,穿了弯弯绕绕不知道几道宫门,才终于到了一处院子。

  各个戏班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升平署“乐班”的也聚在这处,额外还有好几个太监照料着。

  今儿俩人第一次进宫唱戏,唱的是月令承应戏。剧目也是专为中秋编排的,有《丹桂飘香》、《霓裳献舞》、《天街踏月》等,内容都与月亮、嫦娥、桂花相关,吉祥喜庆,贴合节日氛围。

  “今儿是八月十五,你们都给我卖力唱!回头给你们赏宫里头的饭!你们没吃过,跟外头的味不一样!”一个姓王的总管拉长音儿吆喝着。

  “熏野鸡、野鸭这些个野味儿和外头的不一样。你们小的几个,也可以多吃点儿甜点心,这‘团圆饼’可吃不上,家吃去罢——”身旁一个太监也小声给二人递话儿。

  “谢公公。”柏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倒把这人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