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8)

2026-05-20

  金宝这奴才不错,以为自家主子愁色浓重是在担心顾老爷的应酬,这就凑过来嘀咕了一句。

  顾焕章会意点头,却仍然意兴阑珊,神游在外。

  几盏酒的功夫,花厅愈发热闹。

  为了祝寿,顾府特设一左一右两个舞台,两边都围着崭新的彩缎幕布。

  班底是紫禁城里升平署的内廷供奉,是给当今西太后唱过戏的。这戏码也是让管家费了一番周折。

  顾老太太好听老生戏,可休息得早。主管营生办得多了,看着戏班子管事呈上来的戏单不对路数,便做主要把平时压轴的和一出老生的“大轴子戏”往前放,又一番细心安排,添了几折子热闹的梆子才算。

  添戏倒是无妨,大不了找个梆子班一起搭戏,可调整顺序却着实让戏班主犯了难。

  角儿最看重的就是这“轴”,尤其是供奉内廷,更是顶要脸面,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顾府给的银钱可是十分可观,管事捧着银钱和角儿商量,倒是也让他寻摸出了一套办法来!

  首先便是这出私人堂会不对外,不能让闲杂人瞧了去,又叫管家务必搭好两个舞台,一定要这边舞台的老生大轴唱罢后休幕,另一边再起那莺莺燕燕。

  这一招,虽是既护住角儿的金贵面子,又替东家解了忧难。管家也夸戏班主会办事,可更觉得这梨园行的规矩真是虚头巴脑、自欺欺人!

  这方舞台大轴唱罢,叫好一片,可顾家两位老辈在座,宾客在吃喝上都有些拘束。

  “我的酒差不多了!”顾老太爷明白宾朋心态,起身道,“你们慢慢喝。”说着便由随侍搀扶着离席了。顾老太太也听够了两折子大戏,打赏了角儿便餍足离席。

  这边唱罢,另一方的舞台也早已摆好切末。

  重孙辈的等着看好玩的戏,正当年的又念着旦门上场,就等着那口可餐的秀色呢,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顾焕章还在局面外一心致郁。

  他没觉得这“店主牵来了黄骠马”唱得是老骥伏枥,只听出了悲壮。

  不能自拔间,又瞟到邻桌的德国参赞正对着一方琉璃高脚杯打着主意,心头又涌起另一种烦闷。

  筷子没拿几下,酒倒是一个人闷下去不少。

  这时,几个顾家丫鬟轻手轻脚过来清理席面,洗盏更酌。略略打扫一番,堆着笑向宾客解释,

  “侧台子又要添戏了,管家爷特添一折应景的《小放牛》,给爷们逗趣儿,我们也再换些小菜佐酒。”

  说着,花厅挤进来了几个相公,走一步摇两摇,找到熟识的官爷就被拉着坐在腿上。

  一个个花儿似地撒娇,摇头摆尾,欲拒还迎。

  吵闹间,顾焕章的郁闷也被打了岔。

  “顾老爷果然会安排,这下可以好好喝两杯了。”

  军机章京陈廷均挺了挺身体道,“顾二公子要一起玩吗?”

  “谢谢陈大人,内侄还是听戏吧。”顾焕章摇了摇头。

  陈廷均也没有继续邀请他的意思,假装微醺着,一把捉过一个小伶,边哄边拽着人家的细白腕子开始划拳了。

  戏台上换成了靛青帐幔,从烟雨牧牛图幕布后转出一个茜红身影。

  看身量,正是一位十三四岁年纪的小花旦。

  额间贴着翠钿,戴着绣球帽,拿一根放牛的穗子鞭。腰间杏黄丝绦系着赤金铃铛,镶绒边的葱绿裤衫松松快快,踩着跷鞋的脚不过巴掌大。

  “三月里来——桃花开呦,杏花红啊,水仙花开,又只见芍药牡丹具开放——”

  这一开嗓全然就是个乡野牧童的俚曲,配着他的灵动身形,竟是把这紫气缭绕的花厅映得,有了几分春色!

  “杏花村里——”

  眼波盈盈一荡,足尖颤巍巍一点,每一下都搔在人心尖最痒处。

  座中不知谁先摔了个青玉扳指喝彩,立刻响起一片叫好。

  小伶迎着彩头,扇着两片轻缦绫罗,穿花蝶般绕遍全场。笛声拔高,他又拧着腰肢腾空跃起,鬓角穗子随着喘息轻晃,无一处不活色生香。

  好个热热闹闹的《小放牛》!

  满堂叫好声、赏银声连绵不绝。

  金宝察觉顾焕章也前倾了半个身子听戏,便凑过去,“爷,赏吧?”

  “你看着打点。”

  顾焕章就着台上春色,仰脖又是斟饮一盏。

  一番生机盎然的溪水流云竟让他嗅到了难得的活人气息。

  那稚嫩的嗓子亮得很,曲儿也是直接了当,没有云山雾罩,没有微言大义,唱山就是山,唱水就是水。

  那根直不楞登的牧牛穗子鞭,好像就这么直直地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这一抽,倒真抽得他心里亮堂了不少。

  不仅斟饮出了滋味,也好像知觉出了饿,当下就拿起汤匙,略略喝了碗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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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焕章:谁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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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哥……这折子戏倒是热闹。”一个很英气的少年凑过来,是老七顾焕简。

  这人看着整洁伶俐,举手投足却纨绔得很,打了招呼落座后,从内袋取出一个银烟盒,弹开盒盖,递过来一支。

  看人接下,又摸出洋火,正要递上去,顾焕章却摇摇头。

  “那…来点儿烟膏?”

  顾焕章愣了一下,笑着起身,俩人便朝着后院走去。

  顾七是最小的嫡出孩子。

  说是老七,中间夹的四个孩子都是庶出,顾七只比顾焕章小三岁,和他这位二哥最是亲近。

  顾七一直在顾佑棠身边带着,耳濡目染父亲的经商之道,读书时被送入新派学堂。

  如今和几位维新人士走得很近,对生意和时局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看法。

  俩人绕过假山,来到府中一处僻静园子。

  “二哥,怎么这样谨慎?”

  “人太杂,耳朵多。”

  “二哥,形势一日一变,这君主立宪的主张……我们就算乘风使舵,也是看不明白。”

  顾焕章知道这是七弟在自谦和讨教。

  顾七自己的营生现在风生水起,这内河航道的买卖、关税的兑换,通商的港口牵扯众多,他都经营得游刃有余。最近,又有人看见顾七的人在各地西学局里上下奔走。

  “你想看明白什么?”

  顾二叼起刚才的烟,顾七便凑过来递火。

  “刚才席间几个买办,一直在打听我们在汉口的码头。”

  “他们眼红我们的内河航运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顾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最近确实风声紧,朝廷要收回路权,洋人都在找退路。”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张电报纸,递给顾焕章,“二哥,这是维格叔从汉阳发来的。”

  顾二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亏了三万块?”

  “可不是?这铁厂简直是个无底洞。”

  “无妨。”顾二却又摆摆手,“前儿我把察哈尔的生意算是沽出去了,趁机要了李轸几节车皮。他割了肉,只以为我们是扒皮狠了点儿,一时也看不清我意在脱手。那几节车皮,倒是不出几月也能补上这笔亏空。”

  “二哥高明。”

  顾二叼着烟,收起电报,又换了只手夹烟,“铁厂亏空再大,也得撑着。”

  “是了。卢汉铁路一通,二哥又是一家独大。”顾七这就又明朗了些许。

  “幼承,”顾二唤他的字,“切莫着急,也不能陷得太深。最近周沉璧的势头有些不对劲。”

  “是啊,他风头太盛了,去年又在奉天买了七八处宅子。”

  “风头盛才对。他那么招摇的人,最近竟不敢硬碰硬了,前儿捧个戏子都收敛着。”

  “二哥,你是说,他肯定是得了大好处,怕漏财出来!”

  “正是,之前和陆三咬得你死我活,一晚上牌局输赢都要上万。如今,千把块的气都不和我斗了。打听来才知道,他那几处宅子,都是通过俄国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