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84)

2026-05-20

  台上玉人“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绡之轻裾”,《洛神赋》里的“动无常若危若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也都用在台词里。

  这出戏群演众多,切末云仙雾缭绕的,真真儿是一幅意境深远的美人画。用笔、留白、气韵,浑然天成,叫这看客是摇头晃脑,越品是越有味道。

  新舞台还装了电灯,汽灯将伴舞们的纱幔投在柱子上,满台竟真似有了水光潋滟。

  最后一出,洛神仙子含恨归去,“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满身罗裳逐层褪,去华披。玉芙每卸一件衣裳,唱腔便凄婉一分,直至素衣而立,眼角一滴胭脂泪,似含着亘古的哀愁。

  余音绕梁,满场爆出雷动喝彩,这出“建安绝响”,文人们可太喜欢了,疯魔般将银元、彩头抛向台前。

  玉芙腔子里也擂鼓般躁动,这戏,成了!

  春和楼里,二奎凑近了后台。她说是今儿告了假,给柏青和喜子带来一包铁盒子饼干。

  “结香准备的怎么样了?”柏青正换行头,还没露面。

  “自是顶呱呱,要把他们那些个全都打败了!”喜子一边答,一边对着铁盒子爱不释手。

  “你们梨园行总是要斗戏,说什么谁被谁打败了。这有什么可斗的,今天你的戏码好,你就上座多,明天他们的戏码硬,他就多上座,何所谓打败呢?”

  “哎哎,你这话可不成。被人家打败,不但赢的那一班说便宜话,本班人都瞧不起,可要说三道四的!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呢?”

  “没意思,迂腐!”二奎嘟嘟小嘴,“行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干大事儿呢。”

  “你个丫头片子,加着点小心!”

  “你才小丫片子!没人防我,我机灵着呢!”二奎对人一个吐舌就走了。

  小凤卿今儿唱的是一出《昭君出塞》,这是一出文武并重的戏,唱、做、舞缺一不可。讲得是王昭君远离故土、思念家国、一路上悲愤交加的历程。

  压轴一下去,喊彩的就来了劲,“给凤老板砌墙——”

  这绑着红纸的银元真跟一堵墙似的,满满登登堆在台口。

  “凤卿,”廿三旦帮他理着斗篷,“一转眼,咱俩在一处唱了十年了……”

  “怎得?”小凤卿吊着眼睛觑他,“觉得我比不过那孩子?”

  “嗨,比得过……只是我啊,我这占着一个戏码,这一出昆曲,也没人看了,实在过意不去。”

  “说这干嘛!我这出京昆,没有你,也排不成!”

  “哎呀,这艺呀,戏呀……”廿三旦又拢拢他的翎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封了箱,我也封箱算了。我俩也组班结社,专教猴崽子们唱唱戏,可好?”

  “想开了?愿意收徒了?”小凤卿盯着他问。

  “想不开,是手痒了!”廿三旦哈哈一笑,“想抓着几个猴崽子打一顿,名正言顺抽丫的,不想再当什么好哥哥了!”

  “你他妈的,绵里藏针,笑面虎!”小凤卿也和他玩笑,一捋翎子,很开怀似的,“行了,起开吧,我先去砸墙了!”

  廿三旦给他递过去鞭子,双手一捧,“明妃——您请——”

  小凤卿眼睛里簇着亮,一觑他,又一接鞭子,这风流姿态几乎让廿三旦落泪。

  小凤卿这就披挂着红斗篷,头戴翎子,笑意盈盈转出舞台。

  台底下的人乌泱泱的,都盼着他。

  二楼的顾大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玩命地叫着好,脑袋旁边一左一右两个凤灯,看着真滑稽。

  小凤卿好似瞟了他一眼,又好似对待芸芸众生都一样,毫无挂怀。

  只见他一个背身,直直一甩鞭子,垒了足有三尺的银元墙轰然倒塌,炸出满堂喝彩。

  几个伙计又上来清台子,小凤卿又回去后台。

  他左右看看,想和廿三旦再说句什么,这人却不见了。

  几声【慢长锤】锣鼓响起,这是正式出场的点儿。

  小凤卿便作罢,定了定心神,缓步出场。

  这次的出场他是一步三回头,倒不是找廿三旦,而是那“昭君”望看故国宫阙。

  满园子看客也都屏息凝神。

  这出戏的舞台简洁,几乎没有切末。完全依靠小凤卿一人的唱、念、做、舞来填充观众对于黄沙漫天、荒凉无边塞外的想象,正是一出“一人贯满台”的戏。

  舞台上,红色的斗篷似火焰,旋转着,燃烧着,又似塞外的风沙,朔风,澎湃里尽是悲愤与哀愁。

  “冷风吹马嘶人乏”,“一步步离了凤凰台”,小凤卿唱腔高亢,一出悲剧竟不止哀怨凄楚,反倒是那样壮烈豪迈。

  廿三旦坐在普通的池座儿,和满园子看客一起落了泪。

  最后诀别,“昭君”将斗篷斜斜向后抛出,飘零零的一抹红,是对故国的不舍,名角儿的姿态决绝美丽。掌声雷动,大家抹着眼泪,往台上扔彩,也都是意犹未尽。

  第一日,几处的戏,就这么都落幕了。

  第二日一早,安玉贵突然造访周府。

  “沉璧,上次的贡缎,咱家是大大小小的老鼠抓了一窝子,都给‘咔擦’了。可这几个月,咱家和主子念佛,又觉得这是欠下了孽呀!”

  “安公公,”周沉璧示意安玉贵喝茶,“沉璧定请高僧抄经,保您安眠。”

  “睡不了,这主子最近不踏实…哎,甭说咱家了,是说你呀!你怎么自个儿用了这贡缎,上次你的命可都差点给人要了!如今倒好,怕人不知道似的,给个小伶儿穿,当着全京城抛头露面!”

  “安大人…”

  “你就别给咱家狡辩了!主子爱照相,这有的图样儿就是从画上一个一个扒下来的,咱家这老奴心里有数。再说,那贡缎流光溢彩,只要是个行家就看出来了。”

  “安大人息怒,这不是铺子封了,一匹都没往外流,就是个讨乐子的事儿,没人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咱家还能在这儿坐着?你们真当宫里…”说着又左右看看,“还有那挂凤灯的,我现在是顾不上,等我有了暇…”

  突然几声叩门,安玉贵不做声了,周沉璧看着人眼色应了一声。

  阿宣躬身走进来,朱漆盘儿上放着几个锦盒。

  “知道公公最近分身乏术,劳心费力的对着储秀宫,这不,长春宫的礼,不劳您老人家再分神了,周某给您备了几份。”

  安玉贵哼了一下,这人倒是灵通,却又道,“这储秀宫啊,正是要紧时候,咱家四处抓着伶俐孩子,紧仔细伺候着呢。哎,你说你,真是添乱!衣裳重要,脑袋重要?”

  周沉璧不语。

  安玉贵一挑盒儿,确是顶天儿的厚礼,“咱家这话儿,是带到了,生死有命,看你自己造化了。”

  “谢安总管。”周沉璧朝着一个作揖。

  “行了行了,咱家赶紧回宫听差去了,这几个小的可应付不过来,昨儿又折腾一宿。”

  周沉璧赶紧起身相送。

  他作主给玉芙用贡缎,确实是高调了点。玉芙的戏箱还没置办周全,这擂台又来的太急,想要让他风风光光,只能铤而走险。周沉璧想,如今那些个铁帽子王、皇亲国戚可都远没有自己得势,这几匹破缎子用就用了。

  但这安玉贵从不多言,今儿这几句关乎宫里头的话,定是话里有话。能是什么呢?

  周沉璧一时参不透,只好加着小心,吩咐护院和家厮也都小心行事。

  第二日,戏码照旧。

  每天的戏口口相传,戏迷来了园子就为看你这出,可不好再换戏码,倒是头一天儿没砸出响儿的可以换上一出。

  所以,小凤卿依然是这昭君出塞,玉芙仍然是一身贡缎的洛神仙子。

  演出中间,阿宣来找周沉璧耳语,他愈听脸色愈沉,看了眼台上,犹豫片刻,便随阿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