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少年穿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着,手握狼毫在宣纸上落笔,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角度都像是因太过于青睐这位少年而精心调试的,将苏湛彧雕琢得萧萧而立。
“玉环,又在偷懒!”晁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兵法,墨色长衫随着步伐翻飞,“苏老让咱们背的《过秦论》,你可背熟了?”
戚颜倾的沉浸被突然打断,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慌忙将藏于身后的话本按紧,脸颊发热:“早、早背熟了!只是……只是看海棠开得好看,多赏了会儿……”
晁澈云笑着摇头,还未接话,便见嵇舟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锦袍随动作轻晃:“玉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递过去,目光瞟向廊下的苏湛彧,笑着嚷:“书盈!别写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戚颜倾打开食盒,桂花香扑鼻,她拿起一块递给晁澈云:“疏远哥,你也吃。”
随后又朝廊下小声唤:“书盈…书盈哥,过来吃桂花糕呀…”
苏湛彧停笔转身,脸上带着温煦笑意:“好。”
他走来,手上还沾墨迹,袖口却依旧洁净,“刚写完祖父布置的策论,正想歇歇。”
四人围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四人之间落下点点的光斑。
戚颜倾小口咬着桂花糕,听晁澈云讲京城的趣事,说他兄长在禁军操练时,骑兵列队能绕着皇城跑十圈,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灯影映着护城河,像撒了满河的星星。
嵇舟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句话,说江南的龙舟赛才热闹,数十条船在江上竞渡,鼓声能传到十里外。
苏湛彧话不多,却总在晁澈云说错兵法细节时,轻声纠正:“骑兵列阵讲究‘锋矢阵’,不是你说的’雁行阵’,前者更适合冲锋。”
说着还会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们看,眉眼间满是认真。
戚颜倾笑盈盈望着他们,时不时就被嵇舟和晁澈云的斗嘴逗得笑出声。
春过后,天气便热了起来。
到了夏日,文阁后的池塘荷花盛放,花瓣浮于碧叶上,风一吹,清香满园。
他们四名少年索性把书案挪到塘边小亭,晨露滴荷,凉风携香。
一到夏日戚颜倾读书时就总犯困,眼睛盯着“沅有芷兮澧有兰”,头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卷都快滑到地上。
苏湛彧见了,悄悄把自己的蒲扇递过去,扇面上还画着他前几日闲时画的几枝墨荷,“困了就睡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祖父来了我叫你。”
戚颜倾迷迷糊糊接过蒲扇,靠在亭柱上就睡了过去,梦里都满是荷香。
晁澈云见她睡熟,故意压低声音讲鬼怪故事,说这池塘里曾有采莲女落水,夜里会听见她凄惨的哭声。
戚颜倾刚醒,正好听到“水鬼抓脚踝”,吓得“呀”一声跳起来,抓紧苏湛彧的衣袖不放,眼眶都红了。
嵇舟立即瞪了晁澈云一眼,忙安慰她:“别信他胡诌!我前日还来摘莲蓬,水面平静得很。”
边说边摘了片最大荷叶递来:“来,荷叶可遮阳,水鬼也怕这个。”
戚颜倾接过荷叶,看着嵇舟认真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还没缓过神来,手还没松开苏湛彧的衣袖。
苏湛彧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抓着,还帮她把荷叶顶在头上,说:“这样就不怕晒了。”
燥热一过,便是秋日,几个孩子们热闹的最是中秋。
头一日这几个小小少年就忙开,苏湛彧的书囊里装着米酒、酱鸭和卤豆干,晁澈云提弓箭,箭囊插满羽箭,扬言要打野兔烤来吃,嵇舟提前去城外山亭打扫,还在亭柱系了红绸,说要添些喜气。
到了中秋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山路有些陡,戚颜倾走得慢,嵇舟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还帮她提着装点心的食盒:“你别拿重的,累了就说。”
晁澈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山顶的日出可好看了!”
等爬到山顶时,东方正好泛起一线白,没多久,一轮红日就从山后跳出来,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苏湛彧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层层的山峦,忽然吟道:“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吹起他的长衫,像要乘风而起。
戚颜倾站在他身边,跟着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激荡,这山川河流仿佛都在脚下,让人不禁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晁澈云和嵇舟这两个撒了欢的最是活泛,忍不住比起骑射。
拉开弓箭,瞄准远处的树干。
晁澈云箭法准,一箭就射中了树干上的野果,野果“啪”地掉下来。
嵇舟不服气,结果连射三箭只中了两箭。
“不算!下次我肯定赢你!”
晁澈云笑着递给他一杯米酒:“输了就罚酒,愿赌服输!”
嵇舟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戚颜倾把酱鸭递过去,说:“吃点肉压一压。”
四人坐在山亭里,吃着月饼喝着米酒,听苏湛彧谈天下事,说北方的匈奴还在犯边,南老侯爷大杀四方;说江南的赋税太重,农户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
“将来我要成为帝师,”苏湛彧缓缓而坚定,“培养出一代明君圣主,让天下海晏河清,让匈奴不敢来犯,让百姓能吃饱饭。”
晁澈云拍着他的肩膀:“那我仕足山河,去边关,你在朝堂上谋事,我来守国门!”
嵇舟也说:“我将来要做这大靖所有官员头上的铡刀!谁敢霍乱朝纲,我一刀劈死他!”
戚颜倾看着他们,笑着说:“我要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让后人都知道,咱们苏家文阁出去的少年,都有大志向!”
中秋一过,天气便凉了起来。
冬日里,文阁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苏老太爷教他们写春联,红纸铺在书案上,墨汁研得浓黑,满屋子都是墨香。
苏湛彧的字最好,笔力遒劲,写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贴在苏府的大门上,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句“这字写得好”。
晁澈云写春联时总爱加些俏皮话,比如给厨房写“锅碗瓢盆奏乐,油盐酱醋飘香”,逗得戚颜倾笑个不停。
嵇舟没什么书法功底,却很认真,写废了好几张红纸,才写出满意的“丰年人乐业,盛世犬安宁”,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卧房门上。
戚颜倾会煮姜汤,姜香混着糖香飘了满屋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晁澈云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吐舌头。
嵇舟则慢慢喝,笑说:“玉环这姜汤熬得好,都能暖到心里了。”
苏湛彧接碗时,看她指节冻得发红,轻声道:“当心冻坏了手。”
戚颜倾点点头,抿了抿嘴唇,耳根不动声色的泛了红。
那时的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读书人的理想和少年人的热血,从不会为了琐事争吵,就算偶尔有分歧,也会在苏老的指点下和好如初。
苏湛彧会默默包容大家的小脾气,晁澈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嵇舟会耐心听每个人的想法,戚颜倾则是三个哥哥手里的宝,也是几人的开心果,经常哄得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那时的荷花会年年艳,那时的中秋会年年过,那时的炭火会年年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彼此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以为“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文阁里的墨香,池塘里的荷香,山亭上的酒香,暖炉里的姜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都揉进了儿时的岁月里,成了戚颜倾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就这么肆意地生活了许久,这年戚颜倾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