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09)

2026-05-23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颤抖着泄露了深埋四年、从未痊愈的惊惶和愧疚,“我‘只’是害怕……”

  晁澈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害怕”,所指的从来不止是那一场烈火浓烟,文阁这场火最终伤得最深的是戚、苏两家的关系,生辰宴那夜损毁的是苏湛彧的风骨和清傲,戚颜倾好像总是在无意间就伤害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我知道。”

  说罢,晁澈云再次抬步欲离开。

  “那天晚上!”戚颜倾再次喊住了他,“我和书盈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用尽了力气朝他背影喊道,仿佛这是她最后必须证明的真相,是她唯一能替自己和那人抓住的清白。

  “他睡着了…他什么都没做…我也什么都没做……”

  晁澈云的身影再次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庭前的风涌入他的胸腔。

  “我…我的心意干干净净,是倾慕,是仰望,可我从未生出半分贪想妄念,更从未想过要以此伤害他、逼迫他分毫,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毁了他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戚颜倾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苦苦哀求着,“疏远哥,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你,还有书盈哥是最懂我的人…我…我——”

  “我知道。”

  晁澈云平静打断,除这三个字,他始终没再说其他任何。

  “对不起……”戚颜倾的声音带着颤,“……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愧悔。

  “若不是因为我……书盈哥他后来也不会……不会给你写那封信……”

  她清楚地知道,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苏湛彧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而晁澈云眼中曾熠熠生辉的光彩,也仿佛一夜之间寂灭。

  话音落下,晁澈云的身影顿住在门口,那一瞬,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四年前,彼时他双手颤抖的捧着信纸,用尽了毕生所学一遍又一遍翻读,却怎么也读不明白。

  生辰宴过后第五日那晚,晁澈云在苏湛彧房外坐了一整夜,屋内的人却始终避而不见,二人隔着一扇木门,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也都听不见对方的叹息声。

  次日夜,晁澈云就收到了那封他倾尽肚中文墨也读不懂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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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思水暖,暮春犹寒,见君临风独坐,恍若初晤之时。

  然兰亭曲水终东去,丈夫有责于宗族,更有志于山河,昔者月下夜话,厢内共烛著书,此情如金石刻于肺腑,然世路多艰,君子当如双星各耀其辉,当发乎情止乎礼尔,今作此书,非无情,实乃知进退、明取舍也,只愿此后仍以知己相待,存如水君子之谊,罢儿女缠绵之思。

  愿君勿念亦勿忧,虽未合处,却不断联结,从此清风朗月,盈仍不敢独赏,惟论诗文矣。

  终,鄙身若浊泾,君终遇清渭,浅薄如蓬蒿,愿君聘乔木。

  伏惟珍重

  友书盈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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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晁澈云呼吸骤然重了几分,那人的字迹清隽犹在眼前,字字如刃,斩断情愫、划清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人的世界之外。

  这封信他读了四年也没读懂,他不懂,他想不通。

  妹妹晁清辞不是没有劝过他,“若他苏湛彧真将所谓‘门楣清誉’、’心中抱负’看得比你的真心还重,那他对你的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又值得你记挂多久?”

  可她并不知晓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她不知苏湛彧最后这句“鄙身若浊泾”究竟有多沉重,在妹妹眼中,苏湛彧仅仅因那些虚浮的名声与抱负,便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兄长全部的热忱与真心。

  伫立良久,晁澈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伤痛与疲惫,却并无半分责怪:

  “我与书盈之间,不计较这些。”

  说罢,他未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戚颜倾独自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溃涌而出,她再次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仿佛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过往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往事不可挽回,亦不可抹除,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四年之久,此刻再度清晰地灼痛她的心神。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

  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侯爷,楚圻那边传来消息,千宸阁在城郊旧窑抓到了栾家运私盐的车夫,有一个已经松口了,愿意指证栾家私藏私盐、贿赂官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昨儿茶寮那边的事,张强的尸首还停在义庄,今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昨儿还多,金大林派了衙役守着,连进出都要搜身。有了楚圻那边的证词,再加上百姓的怨气,要掀栾家和嵇家的脏事,倒是比之前容易些了。”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没停,脚步也没顿,只偏过头看了卫清禾一眼,“容易?”

  他声音不高,“金大林是嵇舟的表兄,婺州府衙上下早被嵇家、栾家渗透得彻底,一个车夫的证词,几句百姓的抱怨,还动不了婺州官场的根基,更何况嵇家到底还是在中央掌权的,真想要压下这事,不过是递张条子的功夫,与其赌上这一遭,不如再等两日,等万事俱备……”

  话还没说完,南无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卫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卖菜的老妇,手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半天没卖出一把,正愁眉苦脸地把菜往竹篮里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哎…又要空着手回去了”。

  卫清禾随后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眼色,没敢吭声,南无歇眯了眯眼睛,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信步走着。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南无歇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鸡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连叫都没力气。

  那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他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铺着层发黄的稻草,却没敢把鸡放进去,只把鸡护在怀里,路过的人没有停下询问价格的,老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吆喝卖鸡,但看到来往的行人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还下意识地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显得格外无措。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突然停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脚往老人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闲散,卫清禾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老人家,这鸡怎么卖?”南无歇走到老人面前问到。

  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面颊凹陷。

  他看了看南无歇身上的华服,又看了看旁边卫清禾的装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鸡的羽毛,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两、二十文一只……您要是都要,三十文就行。”

  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颤抖,生怕对方嫌贵,连这点生意都做不成。

  南无歇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鸡上,语气随意地问:“这鸡是您自己养的?怎么不在乡下卖,反倒跑这么远来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