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总不能说出来,他知道高墙里面的人不欲与他谈雪月,他想解释,却哑然,瞎话又不好编,急得他直冒汗。
“我实在是……我其实是……是我得了一方古砚!品相极佳,却无人能识,想着唯有你慧眼如炬,能帮我品鉴一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里头依旧没动静。
晁澈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绕着围墙踱步,试图寻找狗洞或者矮墙。
当然,苏府这种门第,是不可能有的,不过晁澈云嘴里也没闲着:“苏湛彧!你再不开门,我……我就在你家门口搭个帐篷!我天天来!我就住这!我不走了!”
“……”
“哇!漫天神明啊!这人好狠的心呐!天理何在啊!啊!”
…………
许是被他这无赖行径吵得实在无法清净,又或是六百四十九个日夜确实太过漫长,就在晁澈云琢磨着是不是真要让人去搬个帐篷来时,旁边一扇供仆役进出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才那门房苦着一张脸,慌忙压了压手:“哎呦晁二公子,您……您小点声儿!”
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家公子请您去偏厅稍候。”
晁澈云此时还保持着双手朝天的姿势,闻言不失尴尬地放下了手,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晁家二公子”的高雅气质,抬手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随后昂首挺胸地从那角门挤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深深,海棠依旧茂盛,一步接一步,一眼又一眼,每处角落晁澈云都无比熟悉。
仆从引他至偏殿门前,随后便悄然退下。
偏厅冷清得厉害,连茶水都只是温吞的,晁澈云坐了足有半个时辰,几乎要把地砖数出花来,他焉头耷脑的歪在椅子里,已经做好今晚直接睡在这里的打算。
又是良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晁澈云猛地站起身,心跳顿时没出息地快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直至门前,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也随同脚步声静止了,一片真空中只剩下晁澈云的心吵个不停。
顿了一顿,苏湛彧才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白,像一株寂寥的白玉兰,清冷依旧,仿佛与府外那些纷扰隔了千山万水。
目光触碰那人的这一刻,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晁澈云回忆起从前看向那人的每一眼,从前那人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语气,他都在脑子里忆了一遍。
不知多久,晁澈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书…书盈…”
语气带着无边无际的小心翼翼。
苏湛彧并没有看晁澈云,他始终低垂着眼眸,跨过门槛,淡淡道:“晁二公子今日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所为何事?”
一声“晁二公子”客气又疏离,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十万八千里。
晁澈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手足无措起来,“书、书盈,我……我就是…我就是想你——”
“晁二公子今日前来,若是想苏某澄清外界的流言,”苏湛彧缓声打断,“那便请回吧。”
一句话,就把“想你”的门给堵死了。
晁澈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也知道苏湛彧的骄傲,这等污秽之事,那人怕是连提及都觉得脏了耳朵,更不屑于去辩解。
“我不是为了那些破事儿来的…”晁澈云急迫又胆怯的上前走了半步,“那等拙劣的构陷,明眼人…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话他就说到了这里,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自己此刻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早就不转了,或在进府那刻,或在听到脚步那刻,也或许是看到人的那刻,反正,此刻他的脑子是没有知觉的。
须臾,苏湛彧终于微微抬起头,眸光清冷如寒潭,“是啊,都该看的出来的吧。”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晁澈云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苏家百年清誉,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本身便是最大的讽刺。
“外面那些混账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晁澈云笨嘴拙舌,想起哪句说哪句,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极其诚恳。
苏湛彧微微蹙眉,“劳疏远兄挂心,清者自清,苏某无恙,若只为此事,兄台可以请回了。”
说罢,他竟真有转身欲走之势。
“别!等等!”晁澈云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上前一步挡住那人的去路,语气急切起来,“不全是!书盈,你听我说!”
“晁二公子还有何事?”
晁澈云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当作没听到“晁二公子”这个称呼,随后温声开口道:“书盈,如今这情形,你越是避而不出,背后之人便越是猖狂,他们就是算准了你清高,不屑辩解,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泼脏水。”
他观察着苏湛彧的神色,见对方虽仍面无表情,却并未立刻打断,便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春闱在即,多少寒门学子眼巴巴盼着,你若真因这等宵小之辈的污蔑而退,那…那……”
果然,说话不动脑子是不行的,脑子不转说的话就没有营养,这话晁澈云说的压根就没转弯,把事儿直截了当的就全说了出来,倒是有几分他哥哥晁允平的风格。
“我…我不是逼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的委屈,“我只是…只是……”
“想你”两个字在晁澈云的嗓子眼里转来转去,想说又不敢说,他刚说了那么一大堆,但都不是出自他本人,或出自南无歇的委托,或出自兄长的期待,或出自天下学子的渴望,但他内心最渴望表达的就这两个字,没有其他的。
偏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树影婆娑,映在苏湛彧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人久久未言,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心中的小兽尾巴耷拉到地上去的时候,却见苏湛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到了。”
从苏府出来的时候,晁澈云的心仍是砰砰砰跳个不停,苏湛彧并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但今天的逐客令下的比先前每一次都晚了些。
晁澈云没什么出息的,他此刻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这位“算无遗策”的晁二公子趾高气昂的仰着头,带着他心中撒了欢撞来撞去的小兽,欣喜的往自家府邸走去,连自己的马都忘了去牵。
***
斜阳西沉,在谛听台值房的地上投下几块恍惚的光斑。
室内寂静,温不迟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眉尖若蹙,清冷的面容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忽地,一阵极不着调的口哨声自门外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这片宁静,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散漫而熟悉的脚步声,不必看见人,温不迟的眉间就已经凝起“厌烦”的折痕。
南无歇连通报都省了,径自踏入值房,一身风华仿佛将外头的暖光也裹挟了进来。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一团毛茸茸、翠蓝相间的小东西正瑟缩在角落,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哟,温大人,”南无歇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剌着慵懒的尾音,“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呕心沥血呢?”
他边说边信手将鸟笼往书案上一搁,不偏不倚,正压在一摞待批的紧急公文上。
“快来瞧瞧我给你带什么解闷儿的宝贝了。”
温不迟抬眸,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团瑟瑟发抖的小家伙,那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虎皮鹦鹉,小小一只,嫩黄的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惊恐地四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