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去时,帐外的秋风正紧,吹得他广袖翻飞。
其实李昇布局的这出戏还谈不上高明,但却足够有效,晁家受罚,崔家受惊,南无歇虽解了围,却也难免让晁允平对他多几分责怪。
是夜,南侯府的书房里,南无歇正对着盏孤灯出神。
他猜的全面,李昇想一箭三雕,晁允平急于自证清白,崔几悼的恼怒半真半假,温不迟则隔岸观火,偌大的棋盘上纷纷杂杂,各有各的想法。
今日晁允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也记得清楚,那孩子是个不聪明的,倘若真是被这事挑拨了,怕是日后会让人当枪使,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南无歇虽然懒得管他人的命运,但晁老将军与他父亲毕竟是有情义在的,他也做不到完全对晁家的事无动于衷。
更何况,于他自己而言,晁允平的误会和责怪也只有坏处,所以,这事,他是一定得管的,还得管的让晁允平明白。
***
秋猎的余波还在朝堂漾着,晁允平被李昇训斥后,便带着亲兵疯查那汉子的底细,却连半分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
这夜,御书房烛火通明,李昇正翻着晁允平送来的查案文书,温不迟站在案侧,垂首而立。
“查了两天,就查出这些?”李昇把文书往案上一丢,声音里带着点轻松和不屑,“一个来历不明的汉子,闯了围场,到现在连他是哪来的都没弄明白?”
温不迟声音放得平缓,佯装不知道实情,顺着李昇说:“那汉子嘴紧,打也打了,劝也劝了,只说是山里的猎户,采蘑菇迷了路。晁统领急着撇清,审得急了些,反倒没问出什么。”
“急?”李昇轻笑一声,“他是该急,防卫成这样,若真是有心人混进来,他晁家有多少颗脑袋够砍?”
温不迟陪着演的乏味,没接这话,反而话锋一转,道:“陛下,嵇家那边近来动作不少,前些日子谛听台查到江南盐道有大量亏空,恰好是在嵇尚书漕运安插了两个亲信之后的事,如此下去,只怕是——”
“朕知道,”李昇打断他,随后突然想起了点什么,眼底闪过冷光,若有所思的说:“要说起来,这嵇家……倒是有理由,又有路子安排个人进猎场,”他抬头看向温不迟,眼神说不好善与险,“嗯?”
温不迟垂下眸,微微勾起唇角。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始终装作不知实情,又抓准时机提到嵇家贪腐一事,就是为了让李昇动这个脑筋!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窗棂发出闷响,各有各的盘算,直到李昇哈欠连天,温不迟才躬身告退。
走出皇门,戎珂候在暗处,一闪便现了身:“主人,晁统领还在审那汉子,听着动静,像是动了刑。”
“让他审。”温不迟沉着声音,“审不出东西才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张纸条,递给戎珂:“把这个送到南侯府,亲手交给南无歇。”
戎珂接过纸条,借着灯笼光看了眼,上面只有八个字。
陛下授意,指向嵇家。
第8章
而此时的南侯府,晁允平正背着手在南无歇的书房里打转,他刚从牢里回来,甲胄上还沾着血腥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审了两天!鞭子都打烂了几根,那汉子就是不松口!再这么耗下去,三日期限一到,我这统领之位就别想要了!”
南无歇歪在窗边,风淡云轻地看着他:“急什么?急就能审出东西?”
“我能不急吗?”晁允平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点挫败,“我爹在边关来信,让我在京里谨言慎行,结果我……”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那汉子肯定有问题!他手上的茧子,绝不是猎户该有的!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哦?”南无歇抬眼,“谁安排的?”
“我不知道!”晁允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知道肯定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晁家来的!”
南无歇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晁逍尘一生戎马,战功无数,但这晁允平,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抢,偏生遇着事就沉不住气。
“晁老将军当年在北境,被人围在雪地里五天四夜,也没像你这样。”南无歇随手拿起颗棋罐里的棋子,漫不经心上下端详着淡淡道。
晁允平的脸瞬间涨红,却没反驳。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如父亲。
“侯爷,”他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点恳求,“您帮帮我,只要能查出幕后主使,我——”
“查不出。”南无歇打断他,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或者说,查不出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晁允平愣住了:“侯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查了。”南无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剩下这一天该睡睡,该吃吃,明日之后,自有结果。”
“可是……”
“没有可是。”南无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是晁逍尘的儿子。”
晁允平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焦躁莫名地平息了些。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我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低下头的晁允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在对方现在还算信任他南无歇,也还算比较听话。
送走晁允平,书房里安静下来,南无歇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天边的残月,屈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晁允平太急,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摆脱困境,却没看清这局棋的要害,李昇和崔家要的都不是真相,而温不迟……
他正想着,卫清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张纸条:“侯爷,谛听台的人送来的。”
南无歇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了眼,八个字,力透纸背。
他忽然笑了,将纸条凑到烛火上,很快燃成灰烬,随风散在窗台上。
“温不迟倒是……”他没说下去,眼底却闪过丝兴味。
卫清禾低声问:“侯爷,要插手吗?”
“不插手?”南无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京城地图,缓缓展开,“不插手能行吗?再者说,不插手岂不辜负温大人一番美意了?”
他的指尖落在嵇府的位置,轻轻一点:“去办件事,找个机灵的往那汉子的身上放样东西。”
“是。”卫清禾应声要走,又被南无歇叫住。
“慢着。”南无歇想了想,“别做得太刻意,等晁允平那边审得差不多了,再‘不经意’地被发现。”
“明白。”
三更的梆子敲过,嵇府后巷的阴影里,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交接。
卫清禾将个小布包递给对方,压低声音:“去刑部大牢,按侯爷的意思办,天亮前办妥。”
那人接过布包,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墙后。
清晨,刑部里突然炸开个消息,那被关押的汉子竟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死状极惨,怀里还揣着半块刻着嵇家标记的玉佩,旁边压着张揉皱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供词”:受嵇家指使,搅乱秋猎,挑拨崔晁。
晁允平赶到时刑部已围了不少官员,现场乱七八糟。
嵇舟正皱着眉跟父亲嵇业说着什么,老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却什么都没说,像是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被威胁后咽下了这场“无妄之灾”。
而这一切,南无歇都看在眼里,他坐在远处的楼顶上,手里把玩着片枯叶,看着晁允平被禁军簇拥着,一脸错愕地验看“证据”和“供词”,看着李昇派来的内侍匆匆记录,看着温不迟站在人群外一言不发。
“侯爷,这嵇家…这就认了??”卫清禾在他身后低声道。
“是啊…竟然就这么认了…”南无歇将枯叶丢进风里,眯着眼睛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