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罪行之五,卖官鬻爵,将朝廷官职明码标价,其罪行之六,暗中蓄养死士,监视、构陷不附己之官员,顺者昌,逆者亡。”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殿内唯有燕东山的清朗余音未绝,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千钧,将嵇业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和累累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玉匣开函水见犀*2,万卒寒心胆自摧*3。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 *4
“经臣与三法司逐一核对《靖国律》,嵇业所犯之罪,涉及贪腐、结党、渎职、欺君、扰民、乱法等共计三十二款律条,综其所有罪行,共犯下四十六项大不赦之罪,此案卷宗、证词、物证俱已整理完备,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跪地,“然,此案之中,御史中丞晏秋,身为臣之副二,与嵇业暗通款曲,泄露机要,其虽已在反抗中身亡,但臣御下不严之过仍不容推脱,恳请陛下一并责罚。”
这一跪,跪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燕东山汗马功劳,他这罪可以请,但君王不可以准,因为这是官心,是民心,是为君之道,是明君之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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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第86章
嵇家这棵巨树一朝倾颓,嵇业、嵇舟父子锒铛入狱,等待着明日的处决。
而明日,也是会试大考之期。
贡院的门楣已然擦亮,等待着天下学子,也等待着那位新定的主考官。
苏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着苏湛彧清癯的侧影,他独自静坐于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高悬的的明月。
嵇明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泛起,带着陈年的温度。
也是这样一个朗朗明月之夜,他们在月下击节,畅谈天下抱负,许下澄清吏治、辅佐明君的诺言。
儿时的愿望太过于伟大,伟大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那些愿望落空的代价。
但往往现实就乐于同可爱的人们开这样绝对压制性的玩笑, 他们所有人的愿望全部落空, 无一幸免。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南无歇沉步顺着天牢甬道,来到了关押嵇舟这间的牢门前,脸上不见惯常的慵懒戏谑,也不见任何胜利者的松快,而是一片深沉。
狱卒打开牢门, 他缓步走入, 但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火把光亮的交界处。
只见那嵇舟正闭目静坐于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身穿肮脏的囚衣,发丝略显凌乱,脊背笔直。
他周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落魄之气,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并没有睁眼看来人,只是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
二人静默片刻,南无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嵇老尚书招得干净,嵇公子也免了皮肉之苦。”
轻声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须臾,嵇舟才抬起眼,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逆光而立、挺拔的人影,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赢了?”
“嗯,”南无歇回应,“我赢了你。”
“赢了,你怎么不笑啊?”
嵇舟一语道破,诛心一问。
南无歇哑然,不曾回答。
良久,嵇舟再次开口,如同君交般淡漠。
“南无歇,你知道我最厌你哪一点吗?”
南无歇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你身上这股子……行事无忌的气息,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嵇舟的声音很轻,咬得却清晰。
他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我真是嫉妒啊,嫉妒你的勇气,你我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被那龙椅上的人忌惮、打压,你怎么就能这般随心所欲,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他真诚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嵇舟的语气极其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作伪的不甘与不解。
南无歇依旧不语,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嵇舟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嵇明瀚行事或许黑白不究只问利弊,但你,你南无歇也未必就正邪分明吧?你工于心计,善于借势,为达目的,何人不可利用?晁家、苏家、贺家、薛家……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被你算计过、利用过?你是个好人吗?”
他拱着鼻子摇摇头,“我觉得你不算,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南无歇才缓缓张口,声音低沉,承认得干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不成好人,就如同你说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又活在这般世道里,若无人护着,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嵇舟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真挚,微微一怔,随即那抹笑意又回到脸上:“倒是坦诚……可你如今掀了朝堂,洗了半壁朝臣,摆出一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的架势把我嵇家连根拔起,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好人’的名声?”
“大义是有的,”南无歇目光坦然,“私心,也是有的。”
“私心?”嵇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知侯爷这翻云覆雨的私心,可否告知我这个手下败将?我死不足惜,但我好奇啊。”
南无歇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平日里那种无赖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指甲的形状。”
他信口胡诌,显然不愿深谈。
嵇舟先是一愣,随即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疯癫,依旧是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个不甚好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