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实如此吗?
自然不是。
除了与父亲交情深厚的崔老尚书,其余所有官员、世家对他南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淡水之交,他南无歇能跟谁交好?苏老太爷的为人虽说不会因惧帝王忌惮而刻意回避什么,但南无歇自幼就不是个主动热络的人,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同谁交好就等同于将对方拖进浑水,他不爱求人,他也不想牵连旁人。
随后,苏湛彧轻轻落下白子,“虽无交集,但在下约莫也能猜到一二,侯爷少时在京八方掣肘,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南无歇记忆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角落。
黑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世家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算不得什么。”
苏湛彧闻言也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仿佛方才片语只是随意感慨。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南无歇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温不迟温大人亦是如此,身世飘零,少时坎坷,与侯爷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说完,他还状似无意的瞧了一眼对面之人。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但委实让人摸不清方向,南无歇闻言骤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同时探进对方的眼底,审视着,探索着。
同病相怜?
指什么呢?
南无歇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湛彧这是在试探他与温不迟的关系深浅?还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探不到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不给分毫。
任何情绪外露都可能被捕捉并解读,于是,南无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局,指间的黑子带着决绝落下。
苏湛彧见状,颔首一笑,随后不再言语。
他并未理会南无歇那步暗藏机锋的棋,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收紧自己的包围网。
棋枰之上,风云变幻,南无歇一条大黑龙在白棋绵密而精准的绞杀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气息奄奄。
苏湛彧落子愈发从容,白棋如网,缓缓收拢。
然而,就在苏湛彧即将落下关键一子时,南无歇一直按兵不动的那枚黑棋突然如奇兵突出,一记精妙的点方,不仅瞬间活了角地,更隐隐威胁到中腹白棋的大片薄弱之处!
这一手石破天惊,顿时将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搅浑。
还真让他端起来了。
可苏湛彧这家伙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南无歇,洞悉人心般的目光再次投了过去。
“温大人眼下困境,除了寄望于苏某在此空谈清议,侯爷想必仍有他法吧?”
此言一出,南无歇执棋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猜到了。
他南无歇当然有其他办法,那就是交出真凶楚圻,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楚圻背后可能牵扯的千丝万缕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将人交出。
楚圻对他还有用。
现下温不迟替他南无歇的这位“盟友”顶了锅,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还那人清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愧意悄然漫上心头。
执棋者的心境往往最直接地映照在棋路之上,南无歇这瞬间的迟疑与心绪波动,虽未形于色,却让他原本凌厉精准的棋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苏湛彧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已然了然。
他不再多言,指尖白子轻落。
南无歇因心中那点难以排解的阻滞,应对稍慢半拍,待回过神再想发力破局时,苏湛彧左星位附近的白棋早已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
他看着自己的黑子尽数被缠绕绞杀,先前乍现的锋芒被彻底吞噬,大势已去。
“侯爷,承让了。”苏湛彧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带着尘埃落定的疏淡。
南无歇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不甘翻涌。
他缓缓放下棋子,说:“苏公子与温大人此前不是相谈甚欢?当真能忍心坐视他深陷漩涡之中?”
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 *2
“——侯爷,”
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慎言。”
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你不就能?”
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 “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
那就换个规矩呗!
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