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见苏湛彧手中拿着一卷用青布裹着的书册,连忙又找话题:“这、这是新得的典籍?”
“是前几日借阅的《推背图》,还要归还书局的。”
“谶纬学说…阴阳五行…好…!好学问…!”晁澈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夸赞,说完又觉空洞,赶紧补充,“我那儿还有《麟德历》,你若需要——”
“暂时不必,多谢。”苏湛彧再次温和地拒绝。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循环,晁澈云满腔的热切与关心,撞上苏湛彧那堵温和却坚定的“君子之交”之墙,只能化作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站在苏湛彧面前,明明身高高出些许,却总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像个在夫子面前背不出书、急得抓耳挠腮的笨学生。
微风掠过,卷起苏湛彧几缕未束妥的发丝,晁澈云看得心头发痒,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敢抬起。
苏湛彧抬眸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晁兄——”
“别!书盈,别走!”晁澈云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又及时收回手,不疼不痒的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根。
“晁兄还有事?”
“我…我刚买了个…”晁澈云别别扭扭地从后腰提溜出一串贝壳,“这个……这个挺好看……”
那串无助的小贝壳五颜六色,很受京城的小娃娃们的喜欢。
楠楠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苏湛彧看着那串贝壳一时语塞,晁澈云连忙着补:“它还会响呢!”
说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可怜弱小的贝壳串,一阵叮叮当叮叮当。
苏湛彧是个善良的人,他从不轻易扫人兴致。
除非实在是没有可恭维的切入点。
“嗯,好看,会响。”苏湛彧抬眸,说,“苏某还有要事,恕不多奉陪了。”
说完,他微一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晁澈云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紧紧跟着那抹青衫,对着一阵风喃喃道:“那你……路上当心…”
苏湛彧的背影很快融入长街中,晁澈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许久,直到人影早已不见,才泄气般长长“唉”了一声,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
“怎么就这么笨呢……”他低声嘟囔,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贝壳此刻仿佛也在嘲笑他。
聪明绝顶的晁澈云啊,曾经把南无歇、嵇舟、贺家兄弟,乃至帝王全部算计进去了的晁二公子,到了苏湛彧面前,总是一败涂地。
***
南无歇是走回侯府的。
他的马拴在何处他全然忘了,转过熟悉的街角,侯府朱门在望,他骤然顿住脚步。
府门前,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苏湛彧负手而立,身影清瘦挺拔,在暮色渐合的府邸前,像一竿骤然植入喧嚣尘世的修竹,正静静地朝这边看来,目光清泠,无喜无悲。
南无歇心头猛地一坠。
他知道苏湛彧为何而来。
他遥遥与苏湛彧对望,片刻后,终究是先行挪开了视线抿了抿唇,那种本能的躲闪源于自知理亏,源于无颜以对。
躲是躲不掉的,苏湛彧不动,南无歇却不能不回家。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步履不复往日慵懒从容,显出几分滞涩,在那人面前站定,稳住身形。
苏湛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分,平静得令人心慌。
“侯爷忙完了?”苏湛彧开口,声音如常温和,听不出情绪。
南无歇抬眸,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撞进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所有晦暗的眼眸,立刻又垂下眼睫。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低声道:“苏公子。”
苏湛彧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道:“进来吧。”
说罢,竟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迈过南侯府高高的门槛,向内走去。 ?
倒反天罡。
南无歇顿了顿,默默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湛彧身后。
沿途遇到的下人仆役见自家侯爷跟在一名脸生的公子后面皆是愣了一愣,愣完了才想起来行礼:“侯爷。”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
南无歇只略微点头,无心应付,一路沉默的被苏湛彧提溜到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苏湛彧脚步不停,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乌野和卫清禾正要跟进去,苏湛彧却反手一带,“砰”一声轻响,将两人关在了门外,茶都没送的进去。
乌野与卫清禾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但他俩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最是识趣,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叩门。
书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下一片略显昏黄的光晕。
门关上后,世界仿佛被隔绝,南无歇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沉默地坐在了靠窗的客座,苏湛彧则背对着他,站在书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边塞风物图,身影挺拔孤峭。
寂静在蔓延,尴尬又压抑。
良久,苏湛彧终于开口,“侯爷近日可忙?”
南无歇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才低声道:“也……也没那么忙…”
“不忙?”苏湛彧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好像带着洞悉一切的重量,“可苏某瞧着,南侯倒是忙得紧。”
南无歇唇线抿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无言以对。
苏湛彧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继续道,“先前,苏某做错了一件事,今日,特意来侯爷跟前,讨要个惩戒。”
南无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做错的事”指什么,是指当初明知他南无歇有意包庇真凶,却因种种考量最终选择了默许,甚至出手相助,平息流言。
那是一种基于信任或妥协的纵容。
“还望侯爷能够原谅苏某的愚钝。”苏湛彧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旁。
这话叫人怎么接呢?南无歇呼吸一滞。
“苏某彼时思虑,或以为侯爷另有深谋,或以为真凶尚有可宥之处,更兼……温大人处境堪忧。”苏湛彧的语气渐渐转冷,如溪流结冰,“于是苏某纵容了,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祸。”
他停顿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凝固。
“如今朱雀大街肃杀如临大敌,秦楼楚馆冤魂哀泣,京城上下人心惶惶,皆因那时苏某一念之差之祸,不知侯爷如今作何感想?”
这一问,重若千钧。
南无歇悄咪咪抬头,对上苏湛彧的视线。
“我……”南无歇张了张嘴,嗓音沙哑。他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楚圻会疯狂至此?说他只是想保住楚圻这条线以图后用?说他有自己的谋划和不得已?
可任何解释在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面前都显得自私而可笑。
“我……”南无歇试图组织语言,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词穷,“我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不计后果,草菅人命。”
“未曾料到?”苏湛彧重复了一遍,“侯爷与虎谋皮之时难道未曾想过虎会噬人?你包庇一个身份成谜、动机不明的凶徒,只因他或许‘有用’?”
南无歇哑然,苏湛彧一字一顿:“儿时种种不愤与不甘,如今怕早已混忘了。”
最后这话如鞭笞抽在南无歇心头。
这话真重,可苏湛彧并没有就此放过。
“你玩弄权术驭势,于是向来笃信能将万事万物皆控于掌中。”他说,“苏某今日只想问侯爷一句,”
他向前一步。
“如今眼下这般局面,可是你当初想要的了?”
语声微顿,寒意凛然。
苏湛彧:“你看清了吗?”
“那些死于香料的性命该算在谁的头上?算在被侯爷包庇那人的头上,还是算在你我二人这两个帮凶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