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
伪装撕破,图穷匕见。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阁卫的手拔出兵刃,尹千风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楚圻轻轻拍了下手掌叫停,眼中盛着笑意,说:“好一个‘彼此彼此’,南无歇,我果然没看错你,优柔寡断是假,道貌岸然也是假。”
他咧嘴一笑,笑的挑衅,“你……有智慧?”
山庄四周正爆发着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而庭院内,楚圻目光依旧静静锁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你会后悔的。”他轻声说,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把刀递给你,敢陪你走那条最险的路。杀了我,你就永远困死在你那套可笑的规矩和忠诚里吧。”
“我不在乎。”南无歇冷眼直视,说,“你的路,不是破而后立,是引火焚世,拉所有人同坠深渊。楚圻,你的路,是邪路,这把刀,我拿不起,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拿起它的机会。”
他不再提什么天和民心,而是直指核心。
楚圻的不可控与毁灭性才是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南无歇闻言,缓缓抬手,紧了紧按在腰间刀柄的手。
“是清理门户。”他纠正道,“我宁愿困死,”
他缓缓将刀完全拔出,刀尖遥指楚圻,看似决然道:“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他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不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话落便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映亮他凛然的双眸。
“我要试试看。”
最后一个字吐出,刀光映亮了楚圻的瞳孔,也映亮了这山庄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夜空。
庄外争分夺秒的剿杀与庄内机锋逼人的寒刃,轰然对撞。
***
烛火通明,御书房亮如白昼,李升扔下手中又一份关于某位勋贵子弟死于毒香的密报,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
奏章堆叠如山,多是各地关于此次动乱的惶恐奏陈或请安折子,真正能提出有效对策的寥寥无几。
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感令他窒息。
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谛听台全力追查,可局面依旧胶着,人心依旧浮动,他坐在龙椅上,能调动的似乎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而真正足以定乾坤压舱底的硬实力压根摸不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歇了。”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老者鬓发已染霜,面容清癯,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御案后脸色不佳的年轻帝王。
李升没接茶,只是往后靠进龙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
“王伴伴,外头……那是什么声音?”
王德全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易碰洒的地方,走到李升身侧,拿起一把玉骨梳,手势极其熟稔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头顶xue位。
像从前那样。
那时李升还是太子,时常因课业或先帝的喜怒而紧张头痛。
“老奴听着呢,”王德全的声音低而稳,慈和道:“那是风声,是更鼓,是陛下的子民生活的声音。”
李升疲惫道:“朕的子民?”
他缓缓睁眼,“王伴伴,这几日,外头……很热闹吧。”
王德全手里的动作更轻,“陛下是指那些宵小作乱?”
他宽慰道:“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已在全力弹压,想来不日便可平息,陛下勿要过于忧心,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靖的主心骨,还是龙体为重啊。”
老人家这话里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提醒。
李升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适度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分。
他在王德全面前无需时刻戴着帝王的威严面具,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在他最艰难时也不离不弃的忠仆,更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为数不多可以流露些许真实情绪的人。
“主心骨?”李升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王伴伴,你告诉朕,这次乱子,根源在哪儿?”
王德全垂眸:“老奴愚钝……但依老奴浅见,无非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扰乱京城,撼动国本。”
“国本?”李升轻叹一口,“何为国本?是这朱墙碧瓦?还是那虚浮的‘天下太平’?”
王德全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伺候过先帝,亲眼看着普兆帝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郁郁而终。如今,他又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孤家寡人之路,甚至处境更为艰难。
“王伴伴,你说,朕这个主心骨,手里头握着些什么?”李升明知故问道,“文臣各有心思,清流只知空谈,如今这京城一乱,朕除了让兵马司去街上站着,让谛听台去查那无头案,朕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