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64)

2026-05-23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薛家兄弟精明,寻常恩典未必能动其心,然,编纂大典,需采购天下纸张、笔墨、物料,运输保管,所涉生意环节极多。陛下可令有司,酌情将部分采办事宜交与‘信得过’的皇商办理,这其中利润之厚、声望之隆,薛家岂会不动心?更何况,陛下亲自推动的千古工程,他们若置身事外,将来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生意还做得安稳么?”

  李升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算计的神情。

  “恩威并施,投其所好……王伴伴,你这是一石好几鸟啊。”他慢慢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既解决了修典的银钱物料之忧,又将这两大商贾世家更紧地绑在朝廷——不!是绑在朕的战车上!他们出了钱,得了名,朕得了巨著,收了民心,如此,甚妙!”

  年轻的帝王心气高,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被整理编纂,看到天下学子称颂圣明,看到贺家、薛家争先恐后献上资助的场面。瞬间,原本胸中那股因政局动荡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被一种主动布局、开创功业的豪情所取代。

  可陷入热血的人往往很难把握分寸,也很难思考周全。

  “朕即刻就下旨——”

  “只是——”王德全适时地轻声打断,像微风,吹散帝王心中些许燥热,“此事关乎陛下圣誉与千古评价,务必稳妥,这主持编纂之人须是能令天下文人心服口服之大儒,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徐徐图之,方显郑重,方能竟全功。”

  “徐徐图之……”

  李升转过脸,瞧着一脸慈和笑容的老人家。

  “王伴伴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他斟酌良久,方开口问道:“你说……那苏湛彧如何?此子虽年轻,但苏家清流领袖,他本人亦有才名,用他,或可一举多得。”

  王德全缓笑,将手移到了帝王的肩膀,轻捏着,“陛下选定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李升拍了拍老内侍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沉吟着,像是对着自己说道:“耐心……朕可以有,这是朕的‘文治’基石,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棋,慢慢下,这是个开始。”

  “陛下圣明。”

  王德全看着李升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心中既有一丝帮助小主子找到方向的欣慰,又有一种深沉且无法言说的忧虑。

  “福兮祸所伏,京城这次乱局朕也算是能——”

  话音戛然,帝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睛,询问道:“王伴伴,你说,温不迟这次……”

  王德全当然知道李升在担心什么,先前温不迟深陷风波,帝王一语秉公办理,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会心寒。

  他沉默片刻,谨慎道:“温大人此番遭生父构告,若未查明原委陛下便强行袒护,反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温大人是明理通透之人,定能体察圣心,不至——”

  “罢了罢了,”李升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净捡着朕爱听的说,”

  他轻叹一声,重新阖目:“明日宣他进宫,朕亲自抚慰一番便也罢了,他没有了家族,也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便不足为虑。”

  话音越来越小,“他有才,有用,也够狠,还是需防着,谨慎用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然深沉,动荡未平,而在这九重宫阙深处,王德全看着年轻皇帝眉心的褶痕,心中叹息更重。

  他躬身上前,继续为君王缓缓按压额角,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漫长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为这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守好这漫漫长夜,驱散那无尽孤寒。

  两代君王,朝臣起落,王德全见惯了群山起,见惯了群山塌,他明晰君臣恩义和家族忠诚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权柄博弈中化为齑粉。

  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护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帝王之路上,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

  刀剑相击的锐响戛然而止,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

  山庄外,千宸阁最后一名守卫颓然倒地,再无生息。

  卫清禾收刀还鞘,刃口犹自嗡鸣,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抹温热,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场肃立的将士。

  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过林梢,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乌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无声地来到卫清禾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山庄大门。

  动手之前南无歇命令清晰:事了之后,所有人候于庄外,不得擅入。

  此刻,庄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修罗场。

  廊柱之下,南无歇将楚圻死死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拳风裹着厉啸一次次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寒鸦哀鸣。

  周遭横陈的尸体尚未冷却,左后方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宛如一朵骤然枯萎的彼岸花。

  “侯爷手劲……见退啊。”

  楚圻被扼住咽喉,整张脸浸在血污里,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双眼睛在血污里显得更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无歇。

  “你……犹豫了。”

  南无歇心火灼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楚圻说得对,他确实在犹豫。

  拳头悬在半空,杀意汹涌澎湃,心口某处却硬生生梗着。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犹豫楚圻的那句“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南楚二人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并无二致:折断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掀翻这令人窒息的变态世道。南无歇有雷霆手段与无畏胆魄,楚圻有阴狠心肠与周密谋划,若真能联手,此战未必会败。

  可当年他的父亲南淳风,难道就真的毫无一搏之力吗?难道就没有拳头与胆魄吗?即便幼子受人挟制,但若他当时当真豁得出去,子嗣或许可以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却往往只有一次。

  这般简单的道理,南淳风会不懂吗?恐怕只有痴人才会不懂。

  这意味着,倘若父亲当年真能狠下心肠,倘若能漠视争斗中注定要付出的鲜血与死亡,这天下说不定早就姓南了。

  自然,他南无歇,恐怕也早已化作不知哪处荒冢中的枯骨。

  南淳风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过南无歇这个道理,以身作则,他早就告诉儿子答案了。

  扼在楚圻颈间的手不停微颤,血液倒冲,手背经脉虬结,一片赤红。

  “你…闭…嘴…”南无歇咬牙道。

  楚圻看着南无歇眼睛充血的模样越来越兴奋,他的嘴咧得更高。

  “南无歇……你…优柔寡断…你趑趄不前…”他断断续续讽刺道,“游移不定…首鼠两端…必定满盘皆输…”

  他满脸通红,却尽显兴奋。

  “……懦…夫……”

  “我他妈让你闭嘴!!!”

 

 

第104章 

  暴怒如火山喷发,南无歇手臂肌肉贲张,指下的力量骤然加剧,楚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迅速由红转紫。

  “杀…杀了我啊……”

  楚圻濒死的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

  “杀了我…来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不忍……证明你跟你爹是一样伪善的人……证明南家…只会有一代…又一代的…败…将……”

  败将。

  败将! !

  破碎的讨伐将落未落,“败将”二字炸响灵台,南无歇扼紧的手倏地松开了。

  仿佛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还抵着楚圻的前胸,自己却重重跌坐在地上。

  楚圻猛地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唾液呛出,染红了下颌和地面,可他脸上那抹疯狂的笑意却始终未散,甚至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