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们既然选了我这条路,我自然会替你们看着前头的沟坎,江南的商路畅通,薛家稳如泰山,这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
***
风洗暑夏, 一地月华。
燕东山正蹲在自家前院那片小圃边抓了把干红花搓了搓,凑近鼻端闻了闻药草香气,又用手指细细搓捻着,借月光查看成色。
忽闻叩门声响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末,起身前去应门。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一个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许聿修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两个粗陶酒坛,见燕东山开门,他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失分寸,笑容温润如昔。
他开口便埋怨道:“立之兄好生狠心, 我不来寻你,你竟也沉得住气,不知主动来寻我。”
燕东山侧身让开,笑道:“哎呦怎的还没进门火气就这样大,快请进。”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酒坛。
许聿修不着痕迹地手腕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不妨事,你别沾手了。”
他边说边迈步进门,目光在燕东山脸上停留,打量着他的眉眼,口中道:“这几日刚忙完吏部那一摊子文书交接,今日才略得些闲。自从你……”
话到此处便极自然地止住,将那未尽的敏感字眼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轻叹。
“我早该来了。”
燕东山引着他穿过简朴的庭院,走向院角那座小小的石砌凉亭,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怀止兄近日事务繁忙,我亦是因此才没去叨扰你。”
他示意远远候着的仆人取来杯具,又调侃道,“几日不见,怎么还小气上了?”
许聿修将酒坛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这才抬眼看向燕东山。
柔和的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面颌,那眼神里的关切被主人强行约束在得体的范畴内。
“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急?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否则我次日便来了。”他指了指那两只粗陶坛子,“青梅酒,还是从前的配料,委实是想立之兄了。”
他这话说得肉麻,却也是实话了。
被吏部繁杂事务困住的几日他不可谓是不焦灼,那道贬黜燕东山的旨意与他擢升吏部尚书的任命是前后脚被捧出宫门的,他接到圣意便被直接引去了吏部衙门,一连数日困于案牍交接与各方拜会,半步不得脱身,连燕东山出事的详细原委都是在衙门里听同僚零星议论拼凑得知,是真来不了,急是真的急,此刻这句“委实是想立之兄了”也是真的。
燕东山是个心镜澄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凳请他坐下:“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
他笑得开怀,毫无阴霾,“不过倒也确是许久未同怀止兄饮酒畅谈了,不瞒你说,这口酒,我也想了。”
仆人奉上清洗干净的杯盏悄然退下,凉亭四周草木气息浮动,混合着清冽微酸的梅子酒香。
许聿修看着燕东山倒酒的模样,眼底的波澜无声无息。
夜色渐深,凉亭内烛火未点,只借天际朦胧月色偷得眉宇疏朗,笑言晏晏。
杯盏相碰,酒液浸润,不论吏治,不谈庙堂,清谈玄理,吟风弄月,论琴心剑胆,品雪茗松涛,言着韵书意,赏竹影风痕。
话语如酒,徐徐缓缓,坦诚而放松,许聿修静静听着燕东山带着笑意的讲述。
酒将尽,酒意渐浓,月色愈澄。
燕东山双颊染红,眼神愈发明亮,谈兴仍浓,笑声清朗,毫无拘束。许聿修则含笑应和,目光落在燕东山神采飞扬的面上,看他眸光清亮,看他心中磊落分明的世界从未被外界侵扰 夜渐深,许聿修终是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身形微有摇晃,却仍竭力保持着仪态。
“立之兄,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燕东山也站起身,脚下比他稳当些,伸手欲扶:“怀止兄小心,我送你出去。”
许聿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抬起眼,望向燕东山。
月光洒在那人清俊的脸上,眼神在酒意与夜色掩盖下,竟有些恍惚的专注。
许聿修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酒冲昏了头,竟不清不楚地作了首诗出来。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袍泽同心处,江河旦明中。 ’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是否吟了出来,但晚风实打实静了一瞬。
燕东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毫不作伪的困惑。
“什么?”
挚友醉后诗性大发,嘴却不争气,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燕东山只觉今夜尽兴。
许聿修眼底那点恍惚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慌乱与懊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定了定神。
再抬眼,换上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顺着燕东山的话,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啊,没什么,酒意上头,胡言乱语,立之兄莫怪。”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是说我与立之志趣相投,脾性相合,能如此对坐饮酒,实乃幸事。”
燕东山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是啊,能有怀止兄作伴,立之亦感怀焉。”
三言两语尽,燕东山亲自提了盏灯,执意送许聿修至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简单话别几句,许聿修再三婉拒了燕东山相送的好意,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转过巷口,他忽然回过味来,赫然大笑。
“凛凛各秋风。”他笑的爽朗,可倘若仔细听去,其中苦涩浓浓。
笑声惊得巷子里的狗子好梦断裂,狺狺狂吠。
“凛凛各秋风啊……”
***
南无歇不知在作什么妖,温不迟一整天也没见着他人。
刚独自用罢晚膳,温不迟便被乌野拉出了府门。
乌野驾着马车,载着满心疑虑的温不迟一路出了城。任凭温不迟如何旁敲侧击,这厮都口风紧得如同河蚌,只含糊道“侯爷吩咐”,一句实在的也不答。
直至马车停在一片无名的野地旁,乌野才利落地跳下车辕,替温不迟打起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茵茵,向天际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将暮色未暮的天穹与苍茫大地清晰地分割开来,上方是渐次深邃的金黄,下方是沉静的墨绿。
温不迟走下马车,四野空旷,除了风声草浪,不见人影,唯有天边一缕残阳如金,将云絮染成温柔的橘红,仿佛整个人正站在塌陷的夕阳之上,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蹙眉看向乌野,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然后呢?
乌野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扯出一个堪称神秘兮兮的笑容,随即,在温不迟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如一阵风般扭头撒丫子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温不迟被独自撂在荒野,一时语塞,望着乌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下那点因南无歇整日不见而起的嘀咕,此刻化作了更深的困惑。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马车之际,余光中的天际之处募然出现点点跳动。
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那端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随即是十点、百点……仿佛地底涌出的梦幻之泉,又似晚霞碎裂成的精灵,无数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齐齐向着渐暗的天空扶摇直上。
它们越飞越高,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顷刻间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将最后一抹夕照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它们汇成一片流动且无声喧哗的锦绣海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丝线仿佛牵扯着天光云影。
这是什么?
温不迟彻底怔住,仰着头,目光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荒诞牢牢攫住,那是他从未设想过得盛大,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