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75)

2026-05-23

  转眼间,书房内便只剩下南无歇和温不迟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混合了震惊、无语、了然和笑意的复杂余韵。

  南无歇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温柔的注视,落回身旁之人微红的耳廓上。

  他还未来得及将这满心温存诉诸于口,温不迟便愠怒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子,随后,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半分邀宠献媚的机会都不给留下。

  温不迟脸皮薄,于是南无歇当晚便没进得去屋子,在房门口站了一宿求了一宿。

  软语哄求的声音透过门缝,时高时低,直到东方既白。

  也不知这位爷是什么金枝玉叶铸就的圣体,大夏天的,在门外吹了一宿的温风,竟是着了风寒!

  是真的风寒。

  不是装的。

  郎中提着药箱来去匆匆,南无歇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只露个脑袋,病怏怏地歪在榻上,一脸可怜。

  “温大人……咳咳…我好难受啊……”

  “……”

  温不迟本是对此半信半疑,可架不住郎中把过脉后点了头开了药,还特意嘱咐过近日要多歇息不可劳作。

  这还叫人怎么打骂?这只能照顾了。

  温不迟没回头,语气平板地陈述:“药已经在小厨房煎着了,过会儿用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大夫说了,本不是什么要紧重症,许是前些日子身心操劳过度,积累所致,这几日你多歇息,按时服药——”

  温不迟有理有据的话还没说完,南无歇便可怜兮兮地打断。

  “温大人…”他唤他。

  “嗯?”温不迟转过身来看他。

  “不对。”南无歇摇摇头,锦被随着动作拱起一团。

  “什么不对?”温不迟蹙眉。

  “药不对。”

  “?”

  南无歇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沉潭里投入了星子,蚕蛹费力地往榻边咕涌了两下,凑近了些。

  湿润的目光直直锁着温不迟。

  “要亲亲。”

  “……”

  真是多余认真听他讲话,温不迟不再理他,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温不迟端着药碗回来屋内时,南无歇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病是真的病了,如此一个矫情饰诈——哦不,是侍病邀宠的机会,不利用非人哉!

  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