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88)

2026-05-23

  “其三,钱粮之匮。”江崇宪叹了口气,“购田可是一笔巨款,即便分期支付,也是天文数字,府库常年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何来余财?再者,雇佣农户种树又是一笔持续支出,其中环环件件皆需银钱人力支撑,若朝廷后续用度不继,这庞大的摊子如何维系?届时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为三难。”

  周秉恒良久未语,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桌面沉思着。

  江崇宪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些未尽之言。

  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崇宪啊,”周秉恒终于再次开口,“你我食君之禄,为陛下守牧一方,首要之责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是贯彻朝廷政令,是替君上分忧,陛下锐意文治,欲成此千古未有之盛典,此乃国家大计,社稷荣光,我南昌府能为此尽一份力,纵有万难,亦属分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崇宪,望着窗外庭院中在闷热里蔫头耷脑的芭蕉叶,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调子。

  “粮储之危,确是要害,此事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须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师户部,详陈本地购田可能引发的粮产缺口,恳请朝廷协调,”

  他转过身,续道:“钱粮之匮则是根本,我们的详文,必须将你刚才所虑的诸般花费巨细靡遗列成明细,快马加急呈送朝廷户、工两部,要突出陛下钦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恳请朝廷速拨专款,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专员协同办理,以昭郑重,也分担责任。”

  话到此,没了。

  田亩之难他没说。

  周秉恒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压力重重后的无奈。

  “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心,所有条件公告周知,给予合理期限,期限内自愿者,优待,期限一过……”

  他顿了顿,“便是冥顽不化目无朝廷。”

  话到此,又没了。

  江崇宪心中暗叹,知道这“目无朝廷”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周秉恒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应对策略确实考虑了多方面,他也无法再反驳。

  “下官……遵命。”

  江崇宪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这便去会同经历司经历,依据府尊方略,起拟详细施行条陈与请求朝廷支持的文书。”

  “好。”周秉恒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崇宪,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前程,更关乎一府安宁,务必谨慎,务必……迅速。”

  迅速。

  极其迅速,这份凝聚了二人焦虑与筹谋的文书,次日便被送出南昌府城,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疾驰,直奔京师。

  文书呈递至御前后没过半日,贺家的马车队便载着沉甸甸的官银,在禁军左衙派出的护卫监护下,缓缓地驶离了京城。

  李升对江西郡的支持来得直接而实际,周秉恒文书中所忧的庞大开销,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拨出了首批款项,并由如今正需谨慎表现以稳固地位的贺深负责同运协理。

  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

  猴子吃什么?  !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

 

 

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