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第122章
京郊山色青翠,燕东山自被停职后南无歇对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意,总想寻些由头带他散心。这日,索性叫上了同样不算忙碌的晁澈云和永远精力旺盛的薛淑玉,四人结伴,打马出城。
一路纵马疾驰,山风猎猎, 马蹄踏碎山道野花,惊起林间飞鸟, 倒也畅快。
直至策马登上最近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四人方才勒马停驻。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烟霭中,脚下群山起伏如碧浪,天高地阔,令人胸中为之一畅。
“好景致!”燕东山率先下马, 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日闷在城里头, 还是这天地间自在。”
南无歇挨着他坐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笑道:“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总比你在府里对着你那围菜园强。”
薛淑玉和晁澈云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四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掏出随身带的肉脯分食。
几口烈酒下肚,山风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自然而然,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近来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上。
“陛下如今是真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大典事宜上了。”燕东山望着京城方向,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前几日听闻怀止兄被临时派去了江西督办购田植构之事,足以见得陛下对此事的重视,若能修成此等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闪着光,是真心为这项事业感到高兴。
南无歇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
薛淑玉撇撇嘴,模模糊糊嘀咕了一句有的没的,被晁澈云不轻不重的给了一脚才住了口。
南无歇转着手里的酒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燕东山,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许大人,我记得你提过,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他那年的状元是谁?”
燕东山闻言,塞了一块肉铺进嘴里,蹙眉想了想,“普兆十八年……嗯,是了。怀止兄是榜眼,那年的状元……”
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好像叫何溪。对,何溪。”
“何溪?”南无歇眉梢微挑,“不知这位如今在何处高就?”
燕东山没立刻回答,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似乎陷入了回忆。
片刻,他才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在翰林院,有个才学颇高的庶吉士,因私下议论时政,被怀止兄一句评语,生生从留馆甲等压成了外放州府么?”
南无歇眸光微动,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许聿——许大人认为其心术不正,忠敬之心有亏。”
“那人便是何溪。”燕东山淡淡道。
“啊??”薛淑玉刚咬了一口肉脯,闻言差点噎着,瞪大眼睛,“那个被许尚书一句话‘发配’了的倒霉蛋,就是当年的状元?!这……这不对啊!状元是头名,怎么后来爬上去的是榜眼,状元反倒被榜眼一句话定了前程?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荒诞离奇。
燕东山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名次只代表一时文章高低,入仕之后的前程如何,学问固然重要,心性、机遇、乃至时运,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言辞:“何溪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其性宁折不弯,他于政策得失、民生利弊,常有直言,且不惧权贵,有时就是对天家之事亦敢持有不同见解。这般性子本就不好评断,再加上他敢说敢言,便更不利于仕途了。”
这话不假,何溪若真是这般心性,确是不容易爬上高位的。
三人若有所思,晁澈云金口难开,“这位传闻中的许大人我倒是不了解,不知这二位从前可曾有过节?”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白。
燕东山看了一眼同样等着听回答的南无歇和薛淑玉,摇了摇头解道:“怀止兄不是那种人,他对何溪的评价并非出于私怨,而是真心认为,为臣者当谨言慎行,维护君王与朝廷权威乃第一要务。何溪的言行,在他看来,确属‘忠敬有亏’,外放磨砺,是保全,亦是规正。”
他灌了口酒,摆摆手道:“两人理念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过节,何溪燕某不甚了解,但怀止兄品性在下还是熟知的,在我看来,怀止兄乃心怀社稷之人,燕某相信,怀止兄绝非晁二公子所想的那般嫉恨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