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巧,温不迟却立刻懂了其中分量。
缓冲粮荒,潜在筹码,这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声护持。
这份心思,既是为大局,更是为他温不迟。
温不迟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于地方安稳确有裨益,薛二爷需谨慎行事,莫要过于张扬,引人注目反为不美。”
“明白明白,温大人放心,我哥已经叮嘱过了,低调,稳妥。”薛淑玉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温大人,南兄对你可真是上心,你是没瞧见他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啧啧啧,怕你累着,怕你饿着,那叫一个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他南大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便越发来劲:“哎,温大人,你说南大哥这么个大杀四方的人物,怎么一到你这儿就——”
没调侃完呢,就被无情打断,温不迟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只是来说这些,薛二爷可以回了。”
“别呀,玩笑,玩笑。”薛淑玉见好就收,笑嘻嘻退回去,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正事没说完呢,我哥让我顺便问问,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那位许尚书……许布政使,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今晚那宴,挺热闹?”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温不迟放下茶杯,缓声道:“许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以贯彻圣意为先。”
他斟酌着词句,“倒是骆谦其人,出乎意料。”
“哦?”薛淑玉兴趣盎然,“怎么个出乎意料法?”
温不迟简略将骆谦“献田”之事说了,商人懂商人,薛淑玉听得直挑眉,摇头评价:“疯子,要么图得极大,要么……就是真疯。”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许聿修,前些日子在城郊,燕大人跟我们聊起过他一桩旧事。”
“燕东山大人?”
“嗯,”薛淑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他说许聿修当年在翰林院,一句话断了个状元郎的前程,那人如今就在这南昌府,叫……好像叫……啊!叫何溪。”
何溪。
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薛淑玉努力回忆,“燕大人说,那何溪性子太直,什么都敢说,被许聿修批了‘忠敬有亏’,外放了事。啧,听着倒是个硬骨头。”
“燕大人真这么说?何溪性子太直,敢言敢说?”
“是这么个意思。”薛淑玉察觉他语气异样,“怎么了?”
薛淑玉转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言获罪被贬黜远州的状元郎形象,棱角分明,宁折不弯。
“你确定……燕大人说的是何溪?南昌府经历司的那个何溪?”温不迟忍不住确认,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啊,名字一样,也是普兆十八年的状元,外放江西南昌府。”薛淑玉肯定道,随即又问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了?”
不像。
这几日他温不迟所见的何溪,是一个在府衙经历司里终日埋首卷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品经历,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举止恭谨刻板,低眉顺目,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身半旧的官袍之下,没有棱角,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活气。
这与薛淑玉口中那个“敢言敢说”、“硬骨头”的状元郎,判若两人。
“我见到的何溪,”温不迟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浸入夜色,“很沉默,谨慎得过了头,不像有锋芒的人,倒像……”
他顿了顿,寻了个词,“以求安稳的普通吏员。”
薛淑玉闻言,敛了嬉笑,摸着下巴:“这就怪了……按燕大人的说法,那何溪被贬,虽是许聿修一句话,但根子在他自己那性子,这等性子的人,就算被挫了锐气,也不该……”
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温不迟描述的那种状态。
“不该如此……泯然众人。”温不迟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曾经站在科举巅峰,心怀激荡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即便遭遇贬谪打击,其内核的特质也难以被彻底磨灭,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至少会留下一些属于“何溪”本身的痕迹。
可现在的何溪,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彻底失了味道的茶,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的躯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烛火在寂静中燃烧的轻响。
除非,他在南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的事。
或者,这潭死水底下,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薛淑玉最终低声笑了笑,温不迟没应声,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酒意带来的晕眩正在不断加重。
骆谦的莫测,许聿修的强硬,购田的僵局,民间的暗涌,如今,又多了个看不透的何溪。
薛淑玉将最后一点橘子皮弹开,拍拍手:“行了,话带到,我也该走了,温大人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晃了晃,“南兄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门轻轻合上,将身影与那点橘子香气一同带走。
温不迟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
世间的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狼烟成片地粗暴撕破了边境线上常年氤氲的湿雾。
箭矢汇成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带着死神收割般的尖啸,从霄弥军阵后方密集升起,又骤雨般泼向宁静的松南乡。
霄弥国的铁骑蓄谋已久,在雨季将尽的关口骤然发动了数路并进的猛攻。
松南乡被彻底淹没,整座乡镇陷入窒息。
喊杀声震碎了边陲清晨的沉睡,箭矢如蝗,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喷洒出一片刺目而残酷的血色。
晁逍尘率众镇南军仓促迎战。
铜铁相击的刺耳声响彻战场,盾牌顷刻间被钉成刺猬,缝隙间血光不断迸现。
铁骑冲锋的轰鸣压过了濒死的哀嚎,如巨锤狠狠砸进阵列,战马嘶鸣与人的怒吼惨叫交杂,瞬间绞成一锅沸腾血腥的修罗场。
阵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强行撕扯的布帛,晁逍尘的将旗在混战中奋力前指,银甲很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翻卷的敌骑和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血肉磨盘最炽烈的中心,一道格外刁钻迅疾的乌光从人喊马嘶的混乱背景中陡然分离。
“噗”地一声,血花炸开。
箭矢的力道将晁逍尘带离马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铿然坠地。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阵线随即动摇,溃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败了。
是一场突兀而惨烈的败退。
沾染着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以跑死马的速度,一路撞开关隘,惊散官道,在某个天色尚未透亮的凌晨,先后砸进了京城肃穆的南侯府与宫禁森严的皇城。
撕开火漆封缄,目光扫过那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简述,南无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晁逍尘重伤,防线被破,局势危急。
预料过弥霄会不安分,却没料到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更让他心头骤紧的是战报末尾附带的那句简略判断:贼势颇张,已波及赣南毗邻州县,恐有蔓延之势。
赣南毗邻!
他捏着信纸边缘,不自觉用着力,前些日子还在与薛淑玉商议,怕的就是南疆生乱,波及赣州。
如今,一语成谶。
卧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艰难地挣脱黑暗。
军人浸透骨血的本能令他瞬间判断,至于那些对皇权的私怨和对朝堂的龃龉,在真正的边关烽火面前,必须让位。
“递牌子进宫。”
他斩钉截铁。
“立刻。”
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