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东山也这么说的。”南无歇道。
温不迟点点头:“他来南昌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次,做事是真认真,翻卷宗能翻到后半夜,谁有错处他都能揪出来,可他那股劲儿……”
他想了想,“太直太硬了,不太好评价。”
南无歇听着,手指再次绕上他一绺头发,缠了一圈。
“还有一个人,”温不迟抬头,目光清澈见底,说,“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嗯?”
“何溪。”
南无歇的手指停了停。
“哦,他啊,是,燕东山提过,”他单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说,“听说是当年的状元,结果让许聿修一句话发配到这儿来的。”
温不迟点点头:“燕大人是说他以前敢说敢言,什么都敢议。”
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回忆,“可我看着…”
话音绝,他停住,南无歇等着。
“不一样。”温不迟说。
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边的地上,薄薄的,一室静谧优雅,南无歇缓声问:“怎么说?”
温不迟抬手理了理南无歇的碎发,道:“他太沉默了,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磨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壳,我在府衙这些日子,就没见他抬过头。”
他顿了顿,“他貌似内心也燃着一团火,只是被什么悬河注灭了一样,再也没燃起来。”
南无歇不明所以,实在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温不迟看向他,斟酌了一下,随后放弃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是好奇,你说一个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溪对于这两人来说可谓是最大的一个问号,因为差别太大了,要么就根本是两个人,要么,就是让人抽了筋扒了皮,完全脱胎换骨。
对于这个疑问,南无歇没答,温不迟其实也没指望他答,他继续说:“或许人都会变,可何溪的那种变……”
他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确实也说不好,这怎么形容?这不好形容。
南无歇也没问,屋里静了下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呼吸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相缠相融。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再次开口:“你没问过?”
温不迟摇摇头,“这种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南无歇点点头,温不迟的手又动起来,摸着他的胸口。
“哦,还有个事,不知道薛二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他说。
南无歇看他。
“骆谦。”
南无歇的目光凝了凝,回想了一下,“嗯,听薛老二说过。”
他无所畏惧地提起:“夜宴送田那个?听说是个麻烦角色。”
温不迟“嗯”了一声,“起初我以为她是要抬价,或者是以退为进,可她什么都没要,补偿也不急,说什么时候议都可以。”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几个约她谈过一次,结果那天正赶上朝廷来了调粮急递,这事儿后来就变成许大人单独跟她谈的。”
说到这里,温不迟突然想起点什么,抬头认真的看着南无歇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着自从跟骆谦单独谈完,许大人就不太对劲。”
南无歇:“嗯?”
温不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南无歇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大人的为人我了解,他认可的人大概率不会差,包括你也说了,许聿修不是个讲情面行方便的人,那他应该没什么把柄吧…”
他顿了顿,“你是觉得他被那个姓骆的拿住了?”
温不迟摇摇头,“不知道,许大人的过往暂且不论,骆谦那个人……”
他又想了想,“实在看不透。”
南无歇沉默下去,温不迟也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南无歇的手绕上他的背,轻抚着,像哄楠楠一样哄着温不迟睡去。
第135章
李升身后跟着两排太监,往御花园去。
没什么要紧事,批了半日折子,眼乏,王德全说御花园的木芙蓉开了,他便顺着去了。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家那个小丫头进宫有些日子了, 安置在璟瑱阁,离宸极宫远, 半个多月来他一次也没去看过, 连进宫那日他都借口政务推了。
不乐意见。
原先他是想着父债女偿,冷冰冰一张天家脸对着去,拿一身威压压着去,可后来王德全一句话提醒了他,如此这般多少显得他堂堂天子跟个孩子过不去,有失体面。
可南无歇他是恨的牙痒痒,要让他热着一张脸去关切南无歇的女儿,他做不出来。
这分寸也不太好拿捏,这才一直搁置不曾去过。
不去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一边走, 一边在心里把那没见过的小家伙的模样想象了一遍。
想象着想象着,御花园就到了。
王德全刚要张嘴唱驾,李升抬手压了压。
只见远处那片成片的木芙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
小娃娃跑得踉踉跄跄的,是追着什么,旁边几个宫女太监跟着,弯着腰,手里捧什么的都有。
木芙蓉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那小身影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衫,在花底下钻来钻去,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
李升站在那儿没动,他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见到那人,至少今天不会,可这天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说来就来了,管你同不同意,管你做没做准备。
李升懵了,‘这…朕要说什么呢? ’
李升懵在原地不动脚,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那小丫头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捡起来又凑到眼前看,看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宫女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点头。
小丫头天真,没感察这些日子宫人在面对她这个质子时有什么不妥,咧开嘴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看。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小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李升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被抽空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愣什么,可能是那笑,可能是那光,可能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花底下钻来钻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没有这么跑过,因为那时候御花园还不是他的,是父皇的,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正矫情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一抬头,脸刷地就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看过来,也都变了脸色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子似的,转眼跪了一地。
“陛下万安——”
声音惊动了那片花底下的身影。
那小丫头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李升回了回神,站在原地,等着她跪下。
按规矩,她是该跪的,她爹在朝堂上跪过,她自己也该跪。
这是规矩。
可小丫头没跪,她爹她都没跪过,她没这个习惯,也不懂这个规矩。
只见她咯咯一笑,笑得比刚才还灿烂,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牙,然后迈开小腿,朝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叔父!皇帝叔父!”
李升那么站着,那小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头扎过来,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皇帝叔父!你是来接楠楠玩的吗?”
李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南无歇教的?
他妈的,这让人……
他低头看她,那小脸仰着,笑的阳光明媚,笑的横扫阴霾,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拘谨,没有他想好的南无歇可能会教她的所有应对。
南无歇!真有你的!
旁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