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2)

2026-05-23

  “侯爷,”温不迟冷声打断,“你我二人,何必至此?”

  “如此是哪般?”南无歇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只隔半步,“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还是……像那日在榻上那样?”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的脸越来越近,只冷眼而视,没躲,也没回答。

  “你杀不了我,也拦不住我。”南无歇抬手轻轻滑过他的颈侧,停在那处尚未消退的红痕上,“温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命?”

  脖子上轻痒的触碰令温不迟瞬间炸毛,他猛地抬手去推南无歇,却被那人顺势抓住手腕,“砰!”的一声,反压在书案上。

  温不迟满腔怒火地仰视着,愤懑的目光直逼对方的眼睛,而南无歇却依旧持着笑容,俯身贴近,轻语如叹,“温大人……”

  他微微一顿,继而深深嗅过温不迟颈间的气息。

  随后,他松开手,直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衫,“人还给你了,我走了。”

  言毕,他转身就走,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眸望向仍僵立原处的温不迟,唇角勾起一抹深长笑意,“对了,下回我会换个宽敞的地界,我那单人榻实在有些挤了。”

  门扉轻合,满室寂然,唯余昏迷的戎珂侧卧在地上。

  温不迟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能感觉到颈侧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像烙铁似的,烫得他心头又恼又慌。

  ***

  南侯府的灯亮到深夜,南无歇坐在书案前看着残棋,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南无歇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卫清禾推门而入,将一纸密报递了上去:“薛家查清了。”

  南无歇这才停了手,接过密报慢悠悠地看着。

  烛光透过薄薄的纸页,将上面的字迹映得清晰:

  薛涉川,长子,主掌薛家明面上的产业:绸缎庄、粮铺、漕运商号,皆是见得光的营生,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在户部的备案比官衙的卷宗还齐整。

  薛淑玉,次子,专管“暗处”的勾当:走私、火药、子钱,甚至是销赃、杀人越货、黑吃黑,性子桀骜,京里几个棘手的钱庄老板“意外”身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倒是分工明确,”南无歇低笑一声,目光在“薛淑玉”三个字上顿了顿,“这薛老二,倒比他哥有意思。”

  卫清禾垂眸道:“据说是薛老爷子当年特意分的工,薛涉川稳重,守得住家业,薛淑玉野,敢闯敢拼,正好替薛家扫清路障,有意思的是这兄弟俩倒没嫌隙,薛淑玉替哥哥干脏活,干得心甘情愿。”

  “是吗?”南无歇挑眉,将密报丢回案上,“薛涉川明面上是掌舵的,可薛淑玉手里握着的‘脏活’才是薛家真正的根基,他若想当家,薛涉川未必压得住。”

  “那他为何……”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跟着哥哥比自己单干省心?”南无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也或许,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薛家的财权,是别的。”

  卫清禾没接话,因为他更不知道。

  “薛淑玉的性子比平常商人野多了,”南无歇继续道,语气里带了点兴味,“贺醒的精明是挂在脸上的,像算盘,噼啪一响就知道要算什么。可这薛淑玉野得藏不住,这种人,要么是真疯,要么是真聪明。”

  他转过身,“查过他常去的地方吗?”

  “查了。”卫清禾答,“城西的拳场,北郊的马场,还有……贺家的赌坊。”

  “去贺家的赌坊?”南无歇笑了,“跟贺家抢生意,还敢去人家地盘上晃悠,是挺疯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薛”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贺家跟嵇家绑得紧,嵇舟那人心思太深,跟他们合作得时时刻刻防着被算计,薛家不一样,他们只认钱,不认人,反倒干净些。”

  “那……侯爷您要接触他吗?”

  “急什么。”南无歇放下笔,“先让小七去拳场晃晃,跟薛淑玉‘偶遇’几次,这种野性子,硬来没用,得顺着毛摸。”

  他顿了顿,添了句:“顺便叮嘱一下,别想着试探,就当去看热闹,薛淑玉这种人最烦别人跟他玩心眼。”

  “是。”卫清禾应下,又道,“侯爷,薛家在北境的商路,据说比官方驿站还灵通,若是能合作,北境的粮草调度——”

  “不止粮草。”南无歇打断他,目光深邃,“钱这东西,从来都不止是钱,贺家能帮嵇家洗钱,薛家手里的‘脏活’,未必不能变成咱们的助力,京城里的路,光靠刀枪是走不通的,得有钱铺路,有人搭桥。”

  卫清禾此刻才反应过来,南无歇查薛家从来不止是为了钱,他是想在贺家之外,再找一枚能撬动京城经济格局的棋子,而薛淑玉那股桀骜难驯的野劲,或许正是自家侯爷看中的地方。

  “薛淑玉……”南无歇望着窗外的月,唇角勾起抹淡笑,“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头野豹子,到底多难驯。”

 

 

第14章 

  戎珂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他甩甩脑袋,还有些发懵。

  艰难坐起身来,侧目一看,只见温不迟端坐在屋中央的圆桌前思忖着什么,静默不语,不知是坐了多久。

  见戎珂醒来,他才晃过神,侧首看向榻上之人,可只给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依旧未言。

  “主人。”戎珂立刻下榻,两三步走到温不迟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而跪,郑重道:“此次事败是戎珂无能,戎珂愿以死——”

  “起来。”温不迟打断他,伸手去扶。

  戎珂抬眸看向主人,带着一丝愧疚的迟疑,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温不迟继续道:“这件事不怪你无能,或是我为难于你。”

  他示意对方坐下,“南无歇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害得你险些丢了性命,怪我那晚冲动,被情绪左右了心智。”

  “主人!”戎珂没有坐,反而又跪了下去,“主人切勿这么说!蒙主恩养,身非己有,提携玉龙为君死,戎珂唯记初誓!只愿为主而生,独求代主而终!”

  话音落地,房内一片寂静,只闻戎珂微重的呼吸声。

  须臾,温不迟微微阂眸,虚扶了一下戎珂的手腕,没有用力抬起,也没有讲话。

  戎珂缓缓抬头,与自家主子四目相对,目光相接,皆无言。

  ***

  冬月的第一场雪把京城染成了白茫茫一片,城西的拳场却暖得像口蒸笼,汗味混着雪水的潮气,在棚顶下翻涌。

  南无歇裹着件捆璧无华的斗篷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目光落在拳台中央那个赤着上身的少年身上。

  台上的薛淑玉刚把对手撂翻在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拳法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倒下的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打懵了。

  “还有谁敢来?”薛淑玉抹了把脸,唇角勾着桀骜的笑,眼底燃着好斗的火。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人敢应声。

  这半个月来,小七按南无歇的吩咐在拳场“偶遇”了他四五次,次次都故意输得狼狈,把这头野豹子的好胜心勾得正旺。

  南无歇扯了扯斗篷的帽檐,慢悠悠地走上拳台。

  “我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拳场静了静。

  薛淑玉抬眼看来,见他裹得严实,只露出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嗤笑一声:“脸都不敢漏,也想学人打拳?”

  南无歇没答这话,只是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开始吧。”

  薛淑玉挑眉,没再废话,猛地欺近身!

  拳头带着劲风直取南无歇面门,这拳又快又沉,寻常人挨上至少得躺半个月。

  南无歇却只是偏头,手掌在他拳侧轻轻一搭,借着那股冲劲顺势一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