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35)

2026-05-23

  温不迟不语,只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有早起的人来往。

  粮价落了, 昨儿个开市的时候, 排队的百姓从巷口排到巷尾。他听人说了,但没去看。

  “大人,”孟枕堂走到他身后,“那边醒了之后,若是问起……”

  温不迟没有回头, “问什么答什么。”

  孟枕堂愣了一下, “可那事儿——”

  “他知道。”温不迟打断他,“他早晚得知道。”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温不迟站在那儿,望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押粮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从这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那条灰蒙蒙的路。

  “他会猜到的。”他忽然说。

  孟枕堂没接话,温不迟转过身,面对他说:“所以不如等他醒了,直接告诉他。”说完也没等,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天边透出一线光,恰巧照在他的帽上。

  ***

  第四天黄昏,最后一波敌军终于退干净了。

  卫清禾从城墙上挪下来,腿已经不太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里都像灌了铅,小腿肚子突突直跳。

  他扶着墙垛往下挪了十几步,实在撑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突见一副将从远处跑上来,气喘吁吁,“卫将军!卫将军!”

  卫清禾闻声望过去,有气无力的嫌弃:“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侯爷看见,一准训你。”

  那副将紧急刹停,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兴奋,卫清禾抬着头打量着他,问道:“何事美成这般?霄弥亡国了?”

  “不…不是……”副将喘着摆手,“是南昌来人了!粮到了!将军!我们有粮吃了!”

  “什么?!”卫清禾喜出望外,一喜之下腿也不软了,蹭一下子站了起来,抓着人家衣襟追问道:“到了多少?”

  “大几十车!”副将也高兴,“够吃小半年的!”

  辎重营营地中央围满了人,七八十辆大车停在粮仓门口,押粮的护卫正指挥着往下卸货,将士们站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

  护卫头子见卫清禾过来,稳步上前,递过一张单子:“南昌温大人让送来的,单子在这儿,您过目。”

  卫清禾仿佛是在做梦,接过来紧急扫视,单子上的数字很长,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攥着单子的手抖了抖。

  “满了!粮仓满了!”他大喜,把单子紧攥着,“让弟兄们今晚敞开吃,吃顿饱饭了!!”

  将士们欢呼起来,一股脑的涌上去,将运粮的护卫连人带魂的抛起又接住,逼得人家滋哇乱叫。

  卫清禾没凑这热闹,热泪盈眶又颇显落寞的转身往城墙上走,副将见到立刻跟上来,“卫将军,您不歇会儿?”

  卫清禾太过激动,需要平复,他爬回刚才坐过的那个台阶,面对着墙面背对着人,避开手下们的眼睛偷偷湿润了眼眶,抹了一把颜面。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叫南无歇看见了一准训他。

  少顷,他回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经过死战的坡地,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夜晚的月光还没上来,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副将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望着那片坡地,望着坡地后面的那座城,那座城还在敌军手里,这四天,他们只是守住了自己脚下这道墙,一步都没能往前推。

  粮有了,可有粮不等于能打回去。

  主帅重伤,将士的尸体从边疆一路铺到境内的城门,就是为了这些粮。

  将士们的主帅醒了会做什么?卫清禾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没醒之前什么都做不了,能守住就是好的。

  守着这道墙,守着这些粮,守着这口气。

  不知不觉想了很久,但闻远处传来开饭的号声,将士们往伙房那边涌,笑骂声混成一片,直到月光彻底铺满坡地,他才拍拍身上的土,去到辎重营含泪大吃了一顿。

  嗝~

  ***

  腊月十二,夜。

  孟枕堂推门进来,只见温不迟对着案上那叠文书出神,门风带的烛火跳了跳,人影却没动。

  “大人,许大人走了。”

  温不迟抬起头。

  “今早城门刚开就启程了。”孟枕堂继续说,“随行只带了两个亲随,轻装简行,走得很快。”

  温不迟点了点头,随即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后一靠,望着那盏烛火。

  许聿修走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孟枕堂往前凑了半步,“昨儿夜里到的,传旨的人没进府衙,只递了道口谕。许大人接完旨,在书房坐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

  温不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口谕。

  他早就知道。

  火苗在眼前跳着,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大人……”孟枕堂试探着看着他。

  温不迟抬起眼,目光淡得令孟枕堂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温不迟说。

  孟枕堂站在那儿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温不迟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并不回应京城龙体一事,只道:“南昌这边的粮仓盯紧点,刚填满的,不能再出岔子,铺面封着的那些派人守着,除了我的令,谁的也不用听。”

  孟枕堂应了一声,“明白。”

  温不迟顿了顿,“许大人走了的事别往外传,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什么。”

  孟枕堂点头,温不迟摆了摆手,孟枕堂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不迟还靠在那儿,望着那盏烛火,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聿修的时候,那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那是帝王的枪,那人一直没变。

  ***

  腊月十四,子时三刻,熹文宫内烛火通明,李升靠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昏睡了两日,此刻难得睁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片明黄的锦绣上,一动不动。

  司徒空跪在床侧,一言不发。

  许聿修跪在另一侧,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刚进宫门就被直接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