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41)

2026-05-23

  南无歇依旧没给任何情绪,又是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内心的那片汪洋大海,正在不断地翻涌、咆哮,即将将他彻底淹没。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疼惜更甚,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南无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感受着那只手下意识的冰凉与颤抖。

  南无歇全程都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眼神依旧空洞,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之中,仿佛周遭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温不迟:“怕什么?”

  “不怕我吗?”

  温不迟没有作答,听着南无歇低语:“外面那些人都怕我,都说我是乱臣贼子,是逆贼,是该死的人。”

  骂声纷乱,然而最令他可悲的是如今提起“南无歇”三字要啐一口唾沫的那些臣子正是他此前他看好的那些有才能之人,反倒是那些不作为、墙头草一言不发。

  奏章字字句句都是讨伐他的檄文,是拥兵自重,是狼子野心,是欺君罔上,是罪该万死。

  百姓更是害怕,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把他说成了奸臣的范本,三岁小孩都知道南无歇是个要造反的逆贼,就连街头的乞丐,讨不到饭时都要骂一句“都是那姓南的害的”。

  没人支持他,没人理解他,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看到了如今的结果,谋逆是永恒的罪过,无论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被骂一辈子,被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头上。

  南无歇听着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继续问道:“你就不怕吗?”

  温不迟一时无言,他垂眸看着那颗低垂着的头,看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你回答我。”南无歇说。

  温不迟忽然笑了,“我怕你什么?”

  南无歇缓缓抬头看向温不迟,温不迟笑的柔和,慢慢蹲下身,蹲在南无歇面前,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怕你杀了我?还是怕你成了逆贼连累我?”

  他一连问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等南无歇回答,直接答道:“我不怕。”

  南无歇眼睫轻颤,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如果我当真反了呢?”他挤出一个虚浮的笑,问道,“如果我反了,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不迟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我不愿意,我要做前无古人的第一权臣,我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温不迟的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很温的东西,南无歇听到这句话,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却带着浓浓的苦涩与自嘲,他看着温不迟,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说道:“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支持我?”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继而变成一片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轻轻揉了揉南无歇的头顶,语气不甚在意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轻飘飘说道:“不管你做什么,我给你兜底就是了。”

  这一句话瞬间激起了南无歇心中滔天的巨浪。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南无歇的眼睛猛地红了,眼眶迅速被泪水填满,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他猛地向前扑去,将脸深深埋进温不迟的小腹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抱着他的腰,像一个被欺负了终于见到爹娘的孩子,整张脸埋在那里,放声大哭。

  温不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南无歇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温柔而坚定的安抚着。

  南无歇在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又红又肿,他望着温不迟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没有任何责怪的眼睛。

  温不迟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光芒,心中的疼惜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撑。

  柔软达到顶峰,南无歇随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力气,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温不迟的肚子里,嚎啕大哭。

  温不迟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怀里的脑袋,头发乱糟糟,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腰,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雪花细细的,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

  城外二十里,荒村野店。

  新皇李征的营地就扎在山坡脚下,几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勉强挡住些风雪,随行的亲卫散在四周,冻得缩手缩脚,连巡逻的兵士都把刀柄夹在腋下,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团成一团。

  营地的篝火烧了一夜,李征从没受过这种罪,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是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新君,可此刻他缩在帐篷里,裹着狐裘,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脸色比帐外的雪还难看。

  帐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引路的将士。

  那将士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来人将帽兜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第155章 

  李征站起身, 往前迎了一步。

  “骆姑娘。”

  骆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张临时的矮榻上, 又落在角落里那只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盆上,最后扫了一圈这顶窄小|逼仄的帐篷,目光不疾不徐, 像是看一场好戏一般很有兴致。

  看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皇登基, ”声音懒懒,轻啧感慨道,“竟是这个遭遇。”

  李征闻言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过是哪家王府的墙头被雷劈了,如今他成了皇帝,却被一个武将挡在城外,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村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权臣当道!丧尽天良!”他心底下的怒气几乎要烧出来,“南无歇他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把朕挡在城外,他这是要反!他这是明摆着要篡位!”

  骆谦听着,没有接话,李征越说越气,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冻土咯吱咯吱地响:“混蛋!混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完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等着骆谦附和。

  可骆谦没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深不浅的。

  李征看着她,忽然有些发虚。

  “骆姑娘,”他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朕让人带给你的书信,你可看了?”

  骆谦点了点头应道:“看了。”

  李征急迫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亮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骆谦说,声音轻飘飘的,“助你登基。”

  李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迫不及待的,有些卑微,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想拉骆谦坐下,“骆姑娘,我们坐下聊。”

  骆谦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必了,说完了我就走,没必要浪费时间。”

  李征的手僵了一瞬,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是有脾气的,他是有架子的,他是皇帝,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他没有强求。

  两个人围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站着,伸着手,借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烤火,炭火将明未明,照得两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如今户部的银子,”骆谦开口,目光落在炭盆里那点火光上,“南无歇用不了,也拿不到,他手下那八千人要吃饭,要发饷,银子的来路,估摸着是京城薛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