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人忙完了,陆陆续续退了出去,领头的那个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少主,都安排好了。”
骆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手下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骆谦忽然开口。
那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骆谦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手指轻轻点了点,“去送封信。”
温不迟猛地转过身来,孟枕堂躬身立在他的面前,头垂的很低。
“你说谁送的??”温不迟急迫的往前走了两步,从孟枕堂手里把信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孟枕堂低声回答:“骆谦,”他咽了咽,补充道:“她的人送到府门口的,说……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温不迟没有听他说完已经把那张纸看完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城北旧宅,我会睡南无歇。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那张纸皱成一团,孟枕堂看着他,不敢说话,不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
须臾,温不迟忽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备马。”一声令下。
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夜色渐浓,弯月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南无歇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披甲执锐,只是单枪匹马朝着城北旧府疾驰而去。
城北那座宅子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站在墙根下,站在巷口,站在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
黑马疾驰而至,停在城北旧府的大门外,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一众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南无歇没有看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整了整腰间那把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深夜寂静,一步一回响。
门口的两个人横刀拦住了他。
南无歇停下脚步,看着那两把横在面前的刀,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匹马。
随即守卫门对视了一眼,收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南无歇迈步走了进去,步履沉稳踏入了这座为他布下的死局之中,身影消失在府邸大门的阴影里。
门外的守卫立刻重新合拢阵型,将这座府邸,彻底封死在夜色里,仿佛要将里面所有的厮杀与血腥,都牢牢困在其中,不与外人道。
第159章
院子里亮得刺眼, 灯笼挂满了廊下,从檐角垂到柱边,从柱边延伸到回廊深处, 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
那些光落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长榻上,也落在长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骆谦还是那副潇洒的样子,软袍袍角散开,盖不住那双赤着的脚,脚踝白得晃眼,几缕发丝落在榻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里晃着,映着头顶那些灯笼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曾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欲|仙|欲|死的弧度。
“啊,又见面了。”
话语懒洋洋的从她嘴里吐出来,招呼着一只终于入瓮的猎物。
南无歇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他看着骆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这个被灯笼照得无处遁形的院子,一言不发。
一院寂静,骆谦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越过,落在南无歇的脸上。
“瘦了不少啊,”她颇为怜爱的开口,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南无歇吝啬给予回应,看着骆谦把酒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慢慢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得像是在展示什么,袍角从榻沿滑落,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光。
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她的声音魅惑的露骨,又危险的明显,“过来。”
见南无歇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欣赏面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南无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下压抑道:“孩子在哪?”
骆谦闻言,笑容立刻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得灿烂,“急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一只狐狸搔了一头野兽的毛发尖,碰了又没碰似的,南无歇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指尖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衣襟,滑过领口,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角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碰了碰。
“疼不疼?”她问。
骆谦是个危险的坏人,危险的彻彻底底,危险的明明白白,南无歇盯着那双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敌人的朋友的,死人的活人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这笑意底下的危险犹如滔天巨浪让人窒息。
“我女儿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骆谦收回手,退后一步,略感无聊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言毕,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去,赤着的脚在榻沿晃了晃,姿态闲适,“你的孩子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比我小时候过得都好。你放心,我不会动她,我也有孩子,为母则‘仁’,我可舍不得。”
话落的那一瞬间,南无歇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黑暗里,浑身是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人。
南昌骆府已经空了的时候,南无歇在那宅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掀开了每一张被褥,却找不到骆谦,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准备走,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又像是在拼命接上。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干草和霉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墙角那堆烂草,照亮了烂草上蜷缩着的那个人。
何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原先为了阻止骆谦逃跑孤身一人便闯来了骆府,但骆谦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人性,或许何溪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他身上脸上全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两只手摊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脚踝也是,两只脚踝都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这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物件。
南无歇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喊了一声,何溪没有应,随即又喊了一声,那人的眼皮才动了一下,打开的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何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南无歇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的身体已经轻得吓人,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像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骆谦……”何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血丝。
南无歇沉默等着。
何溪喘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是个疯子,”他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女人……是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