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

2026-05-23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话题从北境的风沙聊到京里的花灯,从战马的性子说到养鹰的诀窍,偏偏绕开了所有要紧事,南无歇偶尔还会因为薛淑玉说的笑话拍着桌子笑,像个真的喝多了的莽夫。

  直到三更天,楼下的赌客散了大半,南无歇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才没摔倒:“不……不喝了,再喝就走不动了。”

  他的脸颊红得厉害,眼神也有些发直,连斗篷的带子都系错了。

  薛淑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趣:“真醉了?”

  “没……没有。”南无歇摆了摆手,脚下却打了个趔趄,“我酒量好着呢……”

  话没说完,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捂住嘴,转身就往外跑,斗篷的一角扫过桌沿,带倒了空酒坛,发出“哐当”一声响。

  薛淑玉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薛府的小厮凑过来问:“公子,要派人送送吗?”

  “不用。”薛淑玉摇摇头,“他没醉。”

  没醉,却装醉,那就说明对方一会有别的安排不想被打扰,薛淑玉是个“可心人”,既然那人不想被打扰,他便不去打扰就是。

  夜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巷口,卷着雪粒子打得脸生疼,南无歇扶着冰冷的砖墙,胃里的酒气混着酸水猛地往上涌,他弯着腰,“哇”地吐了出来。

  烧刀子的烈气呛得他眼泪直流,喉咙里又辣又疼,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随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巷子里静得很,他望着地上那滩狼藉,忽然低笑一声,演了半宿的醉鬼,倒是把自己真给呛着了。

  他直起身,刚想往谛听台衙门走,忽然顿住了脚步,胃里的翻腾还没平息,后脑勺就开始隐隐有些发沉。

  “妈的…这破烧刀子,还真他娘的烈…”

  ***

  次日深夜,月色如霜,泼在谛听台的青瓦上,泛着冷光。

  南无歇一身夜行服,蒙着黑布只露双眼,像道影子般贴在谛听台后墙的阴影里。

  谛听台是温不迟的地盘,防卫比李昇的寝宫还严密。

  南无歇却像走自家后院似的,手指在墙缝里摸索片刻,找到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墙面上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他猫腰钻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每走三步就得避开地上的翻板,头顶不时有细针落下,需得侧耳听着风声才能预判躲过。

  这哪是值房的样子,皇陵的暗器构造也不过如此了吧…

  南无歇走得极稳,指关节在石壁上轻敲,凭着回声判断机关的位置。

  又走了几步,刚转过一道弯,迎面忽然射出一排弩箭!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纸鸢般往后飘,同时反手甩出三枚石子,精准地打在弩箭的机括上。

  “咔咔”几声,弩箭应声哑火。

  再往前,是条窄窄的甬道,地面铺的砖却有一半是松动的,他盯着松动石砖的纹路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温不迟书房里那幅《山河图》。

  他思忖片刻,凭记忆踩着画中的“水纹”的空白处往前走,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脚下的石板偶尔震动,却始终没触发机关。

  一刻钟后,他终于摸到卷宗阁的木门,可让人奇怪的是阁门竟连个锁都没上,本该挂锁的梁环竟是空的!

  他的手顿了顿,感觉不对劲。

  甬道机关尚且如此复杂精密,这最终的卷宗阁却锁都不锁,这绝对有问题。

  可来都来了,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阁里弥漫着墨香与樟木的味道,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卷宗,标签上写着各大家族的名号。

  南无歇摸着黑走到标着“商路”的区域,手指划过书脊,很快就找到了那本《京城商脉图》。

  书页里夹着张羊皮卷,上面标注着贺家和薛家的“资产”,还有几家隐秘钱庄的位置,密密麻麻,像张织满了银线的网。

  南无歇将羊皮卷揣进怀里,勾了勾唇角,转身便朝阁外走去。

  原路返回时他贴着石壁滑行,动作利落得像抹掠影。甬道尽头的暗门被推开,带起一阵尘土,他闪身进入后院,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他的眼睛,也照亮了墙角那丛半枯的梅。

  夜更静了,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他放轻脚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走。

  就在距离那扇门只剩有不到五步时,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南无歇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他没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右侧,那片被假山挡住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缓缓走出来,踩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先是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再是抿紧的唇线,最后是那双诱人的桃花眼。

  温不迟彻底走出黑暗,站定,南无歇没动,也没开口说话,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二人对视片刻,温不迟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南侯爷深夜造访下官的谛听台,倒像是回自己家似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怒意,反倒像早就在此等候,连语气都带着“等你好久了”的了然。

  “温大人倒是清闲,大半夜的在自家值房门口……赏月呢这是?”南无歇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比起侯爷潜入谛听台偷东西,下官这点清闲算不得什么。”温不迟的青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他眼底的冷傲形成奇异的反差,“卷宗阁的机关,侯爷闯得如此顺手,看来是做足了功课。”

  开口间那抹青影丝毫未动,只持着冷淡的语气和孤傲的眼神,将这些看似问罪的冷嘲热讽轻飘飘的全部掷向南无歇。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半明半暗的面庞,心上忽然像是爬上了几只小蚂蚁,痒痒的,他没接话,只微微侧身做好了准备。

  果然,温不迟的手忽然动了!屈指轻弹,一枚铜钱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南无歇的面门!

  南无歇偏头避开,铜钱“笃”地钉在身后的梅树干上!入木三分。

 

 

第16章 

  温不迟上来就是一掌!

  掌风直逼南无歇的胸口,招式刚猛如惊雷,带着股要将在对方那里丢失的一切都讨回来的架势。

  南无歇可太喜欢跟温不迟打架了,那人招招狠戾,全然是奔着取命而来,可二人也都清楚这悬殊的武力差距,南无歇痴迷的正是这种将对方所有挣扎一一瓦解,最终彻底驯服的过程。

  这是一种专制的占有,一场极致掌控的征服。

  南无歇借着旋身的势头,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那人的胸膛,引得温不迟的招式顿了半分。

  “分心了?”南无歇低笑一声,肩头往前一撞,正在温不迟的胸口。

  随后,拳脚相击的闷响在空荡的后院炸开。

  南无歇故意借着动作,在二人身体接触间吃着那人的豆腐。温不迟气恼,身法则更显灵动,像条滑溜的鱼,总能从对方的攻势里钻空子。

  缠斗间,南无歇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微沉,温不迟果然趁机欺近,手肘直顶他的颈窝,却在触到衣料的瞬间察觉不对,猛地收力后退。

  “温大人倒是谨慎多了。”说着,南无歇同时伸手想去抓他。

  温不迟后仰避开,点地跃起,从袖中摸出柄短刃,刃身极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陡然冷了,带着被戏耍的怒意,招式愈发凌厉。

  南无歇拳风扫过梅枝,带落的黄叶恰好落在温不迟的肩头,他伸手想去拂,却被对方挥开,短刃已然出鞘,薄如蝉翼的刃身映着月光。

  “侯爷偷了下官的东西,总得留点什么下来。”

  话音落地,短刃便划向南无歇的手腕,带着破釜沉舟决然。

  南无歇眼底闪过一丝光。

  太对了!这才是温不迟!一只咬住了敌人便再也不松口的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