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战争是残酷的。
人是很强的,心脏在这种剧烈抨击下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涩,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当中只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抨击就会大彻大悟。
和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和平一定永远要被举起。
这不是懦弱,是他终于懂了晁逍尘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始终没能真正听进去的那句话:战争是会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该死的人。
大规模的杀戮死掉的永远不是该死之人,可该死的人必须要死,必须死,擒贼要擒王,争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拳脚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呵斥和阻拦,卫清禾和乌野一人挨了一拳仍是没拦住,门被一脚踹开,晁澈云不由分说的径直冲进灵堂,一把攥住南无歇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他怒目而视,双眼赤红,“南无歇,你满意了么?”
南无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云发泄着怒火。
被晁澈云一阵风带进来的卫清禾二人停留在门口,亦不敢拦。
“你他妈爱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别连累旁人!!”晁澈云摇着南无歇,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妈到底欠你什么啊!!”
南无歇哑口无言,良久未语,最终他喉结滚动一下,启了唇:“对不起……”
“滚!!”晁澈云不给他丝毫机会,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把尸体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南无歇重重摔落,视线落在角落某处,始终未敢看晁澈云的眼睛,“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我帮你抬回去。”
“不用!”晁澈云冷言冷语,“不敢劳烦侯爷大驾,告诉我在哪!”
南无歇撑着地面跪了起来,跪在了晁澈云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间的那种跪,也不是做错了事肯请原谅的那种跪,此刻南无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晁澈云,放弃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弯着,头低着,实在站不住了,腿软了,腰弯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所有的梁柱都断了,只剩一堆碎瓦砾,连风都撑不住。
“对不起…”南无歇垂着头,失神低声道,“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晁澈云听的火起,没等他说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无歇的衣襟:“你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别他吗连累我爹,”他咬着牙,“南无歇,你真的是灾难,你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这话太毒了,南无歇被精准击穿,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从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他其实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什么恶毒之人,可为何被他绑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
薛家、晁家、温不迟,这些选择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之上,站在了悬崖边缘。
楠楠、叔父,还有江西城外帮他抢粮的那八百多将士,这些他珍视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无一生还。
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真的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谁选择了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一时间喑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兽,想叫又叫不出来。
“我……”
“你混蛋!”
晁澈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南无歇被打的偏过头去,又被狠狠拽了回来,再补一拳。
“混蛋!!”
一拳接一拳,闷响不断,嘴角渗出鲜红,卫清禾二人看着自家主子丝毫没有求生欲的挨着打,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他们没法拦,他们不该拦。
正在晁澈云拳拳到肉之际,追弟弟而来的晁允平喘着粗气姗姗来迟。
“阿云!”
他见到屋内的场面大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弟弟的腰,把他从南无歇身边拖开。
“住手!”
晁澈云被抱住腰拖离了几步,松手的同时往南无歇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嘴里还怒骂不停。
南无歇全程死寂一般丝毫没有反应,他甚至有念头就这样被晁澈云打死算了,晁允平武功高力气大,将弟弟死死拖至一侧的鼓凳上,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闭嘴,“别闹了阿云!”
晁澈云没精力理兄长的呵斥,目光死死咬着不远处的南无歇还要站起来冲上,屁股刚离开凳面就又被晁允平又按了回去:“别动!坐好!”
要是一开始晁允平还有所顾忌的低声呵斥阻拦,这声“别动坐好”的音量可以算得上是怒斥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盛怒之下的晁澈云,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哥!他——!”
“闭嘴!”晁允平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晁澈云继续反驳:“爹他——”说着,他再次起身。
“别动!”晁允平再次一把将起身的弟弟按死在凳子上。
他这么多年的禁军统领可不是白来的,不懂波谲云诡是真的,但一身功夫也是实打实的,晁澈云会武,也深知单论武功他还差兄长一截。
怒火稍息,晁澈云闭上了嘴,睨了一眼南无歇,鼻息一哧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晁允平理了理衣袍,微微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去对着满身狼狈的南无歇鞠了一躬:“舍弟年幼不懂事,丧父之痛还望侯爷谅解。”说完他也没有起身,依旧九十度躬着身。
这对于南无歇来说比打他还难受,他也没敢看晁允平,他蹭了一下唇角的血,缓了一口举步走上前去。
这次他撩起衣摆,珍而重之地在晁家两兄弟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撑不住了,是塌了,而这一跪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是他自己选的。
“叔父为我而死,我南永辞万死难以报以对二位的伤害,”他眼眸低垂,插手礼一躬身,“半个月,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南永辞这条命二位可随时取走。”
这话一出,两兄弟的目光皆聚集在他的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半个月?做什么?你不是谋反么?你只做半个月龙椅?
“你什么意思?”晁澈云冷声问道。
南无歇:“二公子再留我南永辞半个月的性命就好,半个月后,随时来杀我,我绝无怨言。”
“你他妈——”晁澈云又怒着要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兄长横臂拦住。
晁允平侧目一眼弟弟,继而低头问道:“侯爷此话是何意?不妨直白告知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