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64)

2026-05-23

  他今日是奔着死来的,他最不想让燕东山看见的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更不想燕东山为了自己冲进来得罪南无歇,卷入这趟浑水。

  他们之前本就吵过一架,不欢而散,他明明已经疏远冷脸把人推开,可这个人最终还是来了。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硬生生撞开。

  燕东山衣衫都有些乱,挣脱了好几个侍卫才闯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许聿修颈间那把刀上,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立场全都顾不上了。

  “南公!”他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急切,“别!把刀放下!”

  南无歇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燕东山冲到二人身侧眼底已经红了,什么都顾不上握住南无歇的手腕,慌乱求着:“南公,南公,您别杀他,他不是坏人的。”

  南无歇侧目一眼,没说的出话,燕东山继续求道:“他不是坏人,他…他只是……”话没说下去,只道:“让他远离朝堂便可,他可以不死的。”

  “燕立之!!”燕东山说完,反倒是许聿修先发了怒,“这事同你何干?!出去!”继而转向南无歇,道:“这事跟他没关系,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不必迁怒于他!”

  人可为情义死,亦可为信念亡,各有其重,正所谓所守者道,所惜者心,所重者情,难为外人解。许聿修不算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他比南无歇更希望燕东山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也不算个恶贯满盈之人,他只是没有选择站在南无歇身侧而已,你南无歇说让我赌你可以还天地一个清明,可我有权利不信,你燕东山说让我用信念换一个存活的机会,可我有权利不换。正如苏湛彧从前说的一句话:你敢保证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吗?

  谁敢保证啊?谁都不敢保证。

  因此,他们有了不同的选择,上了不同的赌桌。

  人各有志向,行事准则不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可究竟怎么来判断这个对错呢?

  燕东山没理会许聿修的怒斥,继续对着南无歇说:“南公定然明晰,先前怀止打发了何溪去了南昌,归根结底是在保他的命,南昌后路如何彼时尚不明,但何溪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必死无疑,官家容不下他的!”

  他苦苦求着,“南公,怀止不是坏人,他可以不死啊。”

  人心各异,一如人面不同,安守本心,无涉对错,或许都对了,或许都错了,燕东山说的一点不假,当初许聿修打发了何溪确实这么考量的,何溪那样的人去了远方生死不一定,但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死无疑。虽说后来何溪依旧没能逃过命运的折磨,可这结局跟那一刻许聿修的初衷无关,而关于这一点,当初几人在山头喝酒的时候南无歇就已经猜到了,这因如此,他才从未考虑过打掉许聿修这个人,他看的明白许聿修的善。

  南无歇面对这混乱又算不上薄情的局面,一时间哑然失笑。

  天意弄人,人弄人。

  “他可以不死,”南无歇重复一遍,戾气与委屈一同翻涌,“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可以不死,他确实可以不死!!”

  “冷静!!冷静!”燕东山看着颈间的刀又深了一分,飞快看了一眼南无歇,见他此刻暴怒,眼神更急着说:“我了解他,他不是奸佞,不是小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想通,求南公放过他,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再染指朝堂,不会阻挠南公想做之事。”

  “燕立之!!”许聿修是三人当中最最崩溃的,他比南无歇反应还大,“我再说一遍!我们情谊已尽断!我许怀止从此与你再无干系,是生是死是庙堂江湖都与你无关!你出去!”

  南无歇被二人的各执一词搅得天翻地覆,烛火摇晃,揉皱了三人的眉眼,也映红了三人的眼眶。

  “离开…都要离开…”南无歇声音沉下来,或许是他原本想的太过天真,无论是燕东山还是许聿修,他都是要留的,因为无论谁去做皇帝,良臣难得啊,包括先前的苏湛彧,南无歇比谁都希望这几人日后继续辅佐新君共创山河。可如今呢?苏湛彧拒绝他,许聿修要杀他,燕东山欲带许聿修远走高飞不碍他南无歇的眼,这一个二个的,都选择离开他。

  “我原以为,我南永辞一生坦荡没有败笔,如今看来,处处败笔。”

  殿内彻底死寂,连许聿修都猛地抬眼,燕东山也怔住了,握着南无歇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南无歇站在对面,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逼出来的杀心一点点散了,化为深深的无力,他本来就不想杀,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气力。

  他第一次发觉,手握再大的权也同样憋屈。

  即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刀依旧横在许聿修颈间,南无歇却再也没有往下压的力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南无歇下手,等许聿修赴死,等燕东山绝望,南无歇闭上眼,心头一片悲凉。

  再睁开眼,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决断,缓缓松了握刀的手,刀刃一点点离开许聿修的脖颈。

  “走吧,走吧。”南无歇声音很轻,“别再回来了,倘若再有一日踏回界内,杀你。”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定了余生。

  南无歇不再看二人,挥了挥手,声音冷定:“拖下去,按令处置。”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聿修的手臂,许聿修挣扎着被拖走,出殿门的前一刻目光轻轻落在燕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生。

  燕东山站在原地,心中轻轻一叹,对着南无歇郑重躬身道:“多谢南公大人大量,还请南公放心,今后余生,燕某——”

  话当说到这里,南无歇打断道,“你不能走。”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留下来。”

  说完也没解释,疲惫不堪的就往门口走去,燕东山僵在原地,看着南无歇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反应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地狼藉,南无歇一步一个深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来,他如今大势在握,如果他想称帝,明日那个龙椅便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李升已死,李征也被他亲手解决,大仇已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南无歇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或许可以不是敌人,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局,爱错了人,守错了道,而这世间最悲壮的从来不是战死,是你拼尽一切,守住了自己认为应该守住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南无歇如此,许聿修如此,苏湛彧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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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愉快的假期结束了,今日双更给大家助助兴吧后面还有一章~

 

 

第170章 

  日光扶摇直上, 曙色破开层层云海,倾洒在大靖王朝的宫阙之上。

  太极殿作为王朝正殿,矗立于皇城之巅,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光,飞檐悬翘间一切的华丽都被殿外森严的肃穆压得声息微弱。

  石阶从殿门一直延伸至中央,阶两侧执戟而立的禁军,偌大的宫城唯有风穿殿宇的低鸣,透着山雨欲来的庄重。

  殿内雕梁画栋的蟠龙柱直抵穹顶,柱身盘龙双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传国玉玺、祭天礼器。

  朱红地毯从殿门铺至龙椅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暗暗望向殿内最高处的龙椅方向。

  宫变动荡, 整个皇城历经血火洗礼,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作数,手持武器的人的发言是具有绝对性的,这万里江山, 这至尊龙椅,如今只能属于南无歇。

  朝臣们心中各有思量,可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流程,宣告新朝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