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66)

2026-05-23

  “臣温不迟,叩见陛下,叩见太傅苏公!”

  一句“太傅苏公”,彻底点醒了朝臣,满殿再次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比先前看到南无歇下跪时更为骇然。

  这场看似荒诞的幼帝登基,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南无歇早已定下的决断,是不容任何人更改的天命。朝臣们面面相觑,看着殿外虎视眈眈的禁军影卫与身侧跪拜在地的南无歇与温不迟,再看着御阶上身着小龙袍的懵懂幼帝以及侧立一旁的太傅苏湛彧,心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满,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发出半句异议。

  天下之大,江山易主,这孩童姓甚名谁从来就不重要。

  江山什么也不姓。

  南无歇以绝对的权势定下新帝,以铁血手段镇住朝堂,以臣子之身昭示忠心,更请出苏湛彧为帝师辅佐幼帝,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堵死了所有非议之路,也定下了大靖王朝新的格局。

  臣服悄然弥漫开来,阳光透过殿门,太极殿内终于重归死寂。

  ***

  京城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来,宫墙内的繁文缛节、朝堂上的封赏定策、京畿内外的秩序安抚,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曾经笼罩在大靖王朝上空的阴霾彻底散去,连带着春日的风都变得温润和煦,吹得满城柳絮纷飞,落满了朱门街巷。

  南侯府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没了肃杀,只剩人间烟火的闲适。

  绿植正盛,庭院中央摆着两张软榻,榻边放着小几,几上搁着精致的茶点与温好的清茶,这方闲适的景致里此刻正闹哄哄地围着两个人,争执声此起彼伏,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们都低着头,强忍着笑意不敢作声。

  晁澈云抱着怀里软糯的孩童,身子微微侧着,一脸警惕地盯着对面的薛淑玉,怀里的孩子正攥着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

  何溪与骆谦的孩子当初在混乱之中拣回了一条命,南无歇将他带回了府养了起来,今日这几人受邀来侯府吃茶,一见了这粉雕玉琢的稚子皆是满心欢喜。

  此刻,晁澈云与薛淑玉为了这孩子的养育之事,争执了起来。

  “去去去!你别凑过来!”晁澈云紧了紧怀中的孩子,满脸嫌弃,“这孩子我早就看上了,往后我来养,你别跟着瞎掺和。”

  薛淑玉闻言当即就不乐意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不服气:“凭什么你养??这孩子又不是你生的,论亲缘,论家世,我们薛家哪里比不上你晁家?要养也该是我们薛家来养。”

  “你带过孩子吗你就抢??”晁澈云看上去更不乐意。

  “你带过啊??”薛淑玉反唇相讥。

  争执不下间晁澈云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看着孩童咯咯直笑的模样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再抬头看见那张欠揍的脸时立刻又挂上不耐烦的模样,“哎我不管,我就要养这孩子,你说什么都不好使!”

  “你‘就’要养?你’舅母’要不要养??”薛淑玉说,“你可真有意思,你俩不是有陛下么,养养陛下得了,少贪得无厌。”

  “上一边去,那能一样么。”晁澈云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整日里游手好闲,你还带上孩子了。”

  “我怎么就不会带孩子了??”薛淑玉瞬间急了,伸手比划着,“我虽说平日里随性了些,可我有钱啊,我有的是钱,我能把半座城买下来送他做成人礼。”

  财大气粗,说的牛逼哄哄的,“反倒是你,人先帝都说了升你为镇南将军,赶紧滚回你的边关去,少在这碍眼。”

  一听这话晁澈云瞬间心悬,差点一口气没提的上来,如今好不容易将苏湛彧哄了回来,他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在那人身边,恨不得住进苏府去,哪里肯去那“天高书盈远”的南疆去?这些日子一直推脱这差事,左右也不是个长久之计,那李升死之前给他留了这么个天雷般的抬举,可真是让他炸肺。

  “你话挺密啊,管的还挺宽,”晁澈云说,“等李曌长大了他亲自下旨我才认,皇帝不急你还急上了。”

  怀里的孩童似乎被两人的争执声惊扰,小眉头微微皱起,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晁澈云瞬间慌了神,连忙放缓语气,轻轻摇晃着身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薛淑玉也立刻收了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看着孩子,生怕孩子真的哭起来。

  好在孩童只是闹了点小脾气,被哄了几句便又舒展了眉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小模样憨态可掬。

  “你看,还是我哄得好。”晁澈云立刻得意起来,冲着薛淑玉扬了扬下巴,一脸炫耀。

  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却也不敢再大声争执,只是小声嘟囔着:“臭屁。”

  “我晁家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呸,我们薛家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互不相让,而在庭院不远处的石亭之中,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致。

  石亭四周翠竹环绕,隔绝了这边的小打小闹,亭内石桌上摆着上好的红袍,茶香袅袅,薛涉川与温不迟相对而坐,两人皆是闲适淡然。

  薛涉川抬手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的茶沫,目光落在庭院里逗弄孩子的两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待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温不迟时,语气缓缓开口,“苏太傅此番能彻底放下过往心结,点头应允入庙堂,想必温大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血吧?”

  温不迟指尖轻抵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水,闻言浅浅一笑,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温某并未做什么,不过是与苏公闲谈了几次罢了。”

  风穿过竹林,温不迟抬眸,目光望向远方,继续说道:“苏公对世间心灰意冷,被自己的心魔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看不见蓝天白云,感受不到世间的烟火温情,整日里守着那一方府邸,被礼法、责任、过往层层捆绑,过得太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我不过是提醒了一下,这世间并非只有恶劣纷争,并非只有戾气与欲望,还有春日繁花,秋日明月,有山间清风,有庭前清茶,有无需戴着面具周旋的自在,有不必殚精竭虑的安稳。”

  薛涉川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同。

  他与苏湛彧相识多年,深知苏湛彧的才华与无力,也懂他心底的苦楚与退缩,人终归太小太小了,微弱力量无法撼动任何,于是这位苏公子硬生生熬成了如今这般温润却怯懦的模样。

  可话又说回来,倘若全天下的悲悯之人都如此思量,退却不作为,那这令人愤恨的恶心规则便才是真的无可撼动了。

  试试呗,总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苏公才骨,若是真就逃了下去着实可惜。”薛涉川轻声感慨,“如今能展开手脚从政委实是我大靖之幸,只是谁也没想到,能让苏公解开这多年心结的,竟是温大人你。”

  “薛掌柜过誉了。”温不迟再次摇头,笑意温和,“我只是教给苏太傅如何种花而已。”

  “种花?”薛涉川问。

  “是,种花。”说罢,温不迟也没解释什么,端起茶盏与薛涉川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就像这历经风雨后的岁月,终是褪去了苦涩,迎来了清甜。

  亭外竹影婆娑,茶香与植香交织,静谧又安然,与此同时,后堂穿过层层回廊,尽头便是那间素来静谧的神堂。

  南无歇与晁允平并肩从神堂内走出,两人都刚上完香,神色平和,褪去了杀伐冷峻,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今日怎么不见燕大人?”晁允平拉了拉袍子,随口问道。

  “派人去送过请帖了,管事也回了话,”南无歇说,“估么着是还没忙完,如今大局刚定,朝中流言还未完全平息,有些个冒尖儿的总得清理清理,如此时刻吏部正是忙的时候,他身为吏部尚书,事情总归是都压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口,颇为自责,“难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