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40)

2026-05-23

  “讲。”

  “回陛下,自增税以来,京城粮、布、绸缎等行业商户怨言甚多,已有四十余家递呈联名信,恳请暂缓施行。”

  傅随州始终没敢抬头,不光是龙椅上那位,两侧各官员他谁也没敢看,自顾自的继续禀报着,“此外,臣接到消息,京中近日丝绸价、粮价上涨,丝绸是由于江南织造坊今岁的产量不足,而…而粮价是由于宿州港口部分粮船滞留码头,至今未进京。”

  “至今未进京?”李升声转冷厉,“朕怎么未听说粮价因短缺上涨?京中粮市的粮从何而来的?”

  话落,列于前班的温不迟忽而出列,被一身青衫官服衬得身形清挺,躬身时背脊笔直:“回陛下,臣已查实,贺家大公子贺醒此前调走京城港口存粮,分发给了京中各商户。”

  “调了港口的存粮?”李升眉峰一挑,神色微动。

  商粮是商粮,军粮是军粮,存粮是存粮,国法在上,三者绝不可混为一谈,就算要调取,也得走各部审批,怎可私下调取?

  “所为何由?”帝王又问。

  “称是防汛。”温不迟声线平稳,“然臣查得,贺家发往京城的粮船日前在宿州被以‘核验军粮’为由扣留,贺醒调取码头存粮,实为填补自己粮船的缺额,与防汛无涉。”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核验‘军’粮?”李升不明所以。

  边关军粮向来由户部每季度统一下达文书发往各地固定粮仓,再由各关都护府附近粮仓分拨至边关。而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需要户部批文,更需要兵部审核粮量核对各驻地将士数额,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行的,按理来说合该严苛核验。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九关哪一边的都护府,军粮都是不经过京城的,这个“核验军粮”的借口未免说不太过去了。

  如今帝王发问,崔几悼面色微变,他并未料温不迟连此事亦已查明,老尚书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南无歇先一步出列,语态闲散:

  “陛下,宿州核验军粮乃事出有因,臣手下京营不靖,京营将士虽不及边将人数多,可总归是能作战敢拼死的大靖儿郎,给他们的军粮储备亦不得不慎,贺家粮船途经宿州,按例该查,”

  他一脸清心寡欲,“只是查得久了些,让贺家着了急。”

  李升看南无歇那坦然模样就上来一股莫名火,但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语气稍缓:“南卿…咳,南卿也是为军粮着想,无过,只是贺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傅睿州,“傅卿,贺醒调粮补私,按律该如何处置?”

  傅睿州心里一紧,贺家是世家,处置贺醒就等于将同世家的暗夺搬到了明面上。

  可帝王明显有意而为,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贺醒此举有违漕运规制,臣以为应先令其归还码头存粮,再派户部官员核查其在任期间所有漕运账目。”

  “嗯”李升点头,目光又落在温不迟身上,“温爱卿,核查账目这事你来配合户部,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列班中的吏部尚书嵇业面色一沉,这老狐狸久历朝堂,岂不知李升借温不迟之手查贺醒,实为剑指嵇家?

  他正欲出言转圜,却听李升话锋一转,看向工部尚书林彦文:“林爱卿,傅卿所说的江南织造局供丝短缺,工部因何不报?”

  这事儿要说起来跟贺醒那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江南织造府今岁本就供给不足,再加上贺深的丝绸船被他扣在了通州,可不更短缺了?

  林彦文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派人核查,是漕运途中遇到风浪,部分丝绸受潮受损,并非短缺,臣已令丝蜀司补足缺口,以稳定京中丝绸价格。”

  李升听了这个回答,盯着他的这位工部尚书看了片刻,斟酌再斟酌,终是没再多问。

  下首的嵇业同时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就是怕贺家两兄弟在此事上相争会牵扯到儿子嵇舟,但幸好林彦文把话说得周全,没让这事儿扯上贺醒,更没扯上嵇舟。

  而南无歇站在一旁,将帝王的顾及和林彦文的立场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明白,此事温不迟是故意避开嵇舟的,从一开始那人就只想拿贺醒开刀。

  李升话锋转回商税:“商税上调是为充实国库,支援边关将士,不可全免,然感念商户们不易,可分季度缴纳,暂缓两成税银,待年底再补,既解商户燃眉之急,也不耽误国库用度。”

  傅睿州躬身领旨:“臣遵旨。”

  “至于贺家漕运,”李升看向温不迟,“贺醒暂免漕运使一职,由贺家二公子贺深暂代,待账目核查清楚,再定最终任免。”

  “臣遵旨。”温不迟应道。

  朝会散去时,天光已大亮,霜花早已化尽,百官走出大殿,傅睿州追上温不迟,低声问:“温大人,贺大公子的账目真能三日查清?”

  温不迟侧目瞧了他一眼,步履未停,只微一颔首温雅一笑,未作声。

  哪儿有那么好查?嵇舟那人是会甘心被人拿捏的?

  殿外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了些,温不迟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混着檀香的气息,在满是朝服熏香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温大人留步。”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自身后传来。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回首时面上已敛去殿中的冷肃,唯余刻意疏离,他微一欠身:“侯爷。”

  南无歇揣着双臂懒散晃荡的走上前,眼尾带笑地扫过温不迟的眉眼,语气散漫:“温大人怎的日日都是一身素净?衬得你未免太清减了些,”

  他混不要脸,“以后别穿青色了,不好看。”

  几名退朝官员路过,见二人伫立交谈,皆放缓脚步,耳朵竖得老高,目光好奇。

  温不迟心里更沉了些,“南侯爷说笑了。”

  他侧身想绕开南无歇,语气冷淡,“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奉陪,先行一步。”

  可他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就被南无歇攥住了。

  手掌温热,力道不轻,温不迟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南无歇攥得更紧。

  “急什么?”南无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温不迟听清,“温大人怕什么?怕被朝臣看见你跟我有私交?还是怕李升知道,你我其实早已‘枕席之欢’?”

  温不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压低声音警告:“侯爷请自重,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南无歇笑了,满眼不着调,指腹还在他腕间轻轻摩挲,“我怕吗?我不怕啊,我本就是李升的眼中钉,就算被李升知道又如何?可温大人不一样吧?”

  他顿了顿,故意往温不迟耳边凑了凑,气息扫过对方的耳廓,“温大人可是圣上的‘忠臣’。”

  这话像根刺,扎进温不迟心里,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故意拿捏他的软肋,故意看他慌乱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意,持着看上去还算正常的神态:“侯爷到底想如何?”

  “也没想如何,”南无歇松开了他的手腕,“只是想来恭喜温大人,贺深能接漕运使的职怕是温大人的手笔吧?”

  他混不在意又带着认可意味地点点头,“你动作确实比我快,我认,贺深那人就留给你了,我不会再去接触他。”

  温不迟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腕,没接话。他们二人根本无须将话都说明白,想要拉下贺醒,贺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谁先寻他谁先用。

  旁边路过的工部尚书林彦文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诧异,却没敢多停留,匆匆走了。

  温不迟看着林彦文的背影,心里更急了,转身就想走,却又被南无歇拦住。

  “别急,还有件事,”南无歇从袖中摸出个小锦盒,递到温不迟面前,“昨日得了块好玉,想着温大人腰间也没个像样的配饰,送你当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