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圣旨既下,心头重石落地,其余一时也无暇深究。
他抬手拍了拍晁澈云的肩,终未多言。
月华倾泻,笼于兄弟二人周身,晁澈云微微垂首,望向兄长手中明黄绢帛,唇边笑意淡去几分。
第41章
城南的“晚香”茶肆临着护城河水,苏湛彧坐在临河的雅座里,午后的阳光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手里正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水波上,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劳苏公子久等。”南无歇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落座,他支着下巴,目光在苏湛彧脸上打了个转。
此之前南无歇可谓是做足了功课,这苏湛彧自幼跟着祖父苏老学经史,饱读诗书,苏老为文墨泰斗,门下学子众多,其中也不乏京中世家子弟。
因此,这位矜贵小公子儿时身边常围着晁澈云、嵇舟几个同门,三人说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不为过。
然而苏湛彧生性清冷,成年后便逐渐与这些旧友疏于往来,成了京城交际圈中的“局外人”。再到后来,他常年与书卷为伴, 深居简出,眼神中也日益沉淀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沉静气质, 愈发像一个只专心学问、不同世事的避世文人。
南无歇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谢意, “此番京里的流言能消得这么快,倒是要多谢苏公子出手。”
苏湛彧从容抬眼,手中书卷轻合置于案上,声如清泉击玉:“南侯此言,倒教在下不知从何听起。”
他抬手示意茶盏,“刚沏的碧螺春,南侯尝尝。”
南无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未减,“苏公子何必隐瞒?寻常流言没个半月消停不了,这次两日就压下去了,除了苏公子,京里怕是没第二个人有这份能耐。”
苏湛彧执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动作从容优雅:“南侯过誉了,流言本就虚妄,没人推波助澜自会散去,苏氏一门素来恪守祖训,不涉朝堂纷争,又何来左右舆情之能?”
南无歇见人不接茬,只笑了笑摇了摇头,直言道:“苏公子肯帮晁家出手平息流言,看来儿时的情分,倒是没真淡了。”
此话一出,苏湛彧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轻拂茶沫,缓口便认了下来:“非为相帮,实不忍见蜚语扰乱京畿清平,何况晁统领忠义可鉴,南侯镇守边关多年,若因流言损及国器,实非江山之福。”
“苏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南无歇笑了笑,“那依苏公子看,宫宴的事晁二公子掺和了多少?毕竟嵇舟也是苏老的学生,这两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探究的看着对方,等着对方的回应。
“祖父授业,素来只传经史真义,不教机巧算计。”苏湛彧微垂眼睑,“诸生既已各奔前程,所作所为,与苏氏无涉,亦与在下无干。”
“所以,”南无歇微微探头,“苏公子早就猜到了?”
宫宴纷乱,嵇舟与贺醒自有主张,晁澈云和贺深亦各有筹谋,贺氏两兄弟不过是明面上争夺话语权的持刀人,真正的执棋者根本就是苏老爷子那两位学生。
这盘大棋说白了,就是这二人在斗法,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各自一隅,至于嵇晁二人究竟为何如此针锋相对,其实南无歇一时间并摸不着头绪,今日他邀苏湛彧前来会面,一是为了答谢,二也是为了趁机摸个答案。
但苏湛彧何许人也?岂会让他南无歇如此轻易便套出话来?
“贺醒已入囹圄,林彦文供认不讳,死士指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苏湛彧语气平稳如常,“至若幕后是否另有玄机,便非在下应当过问之事了。”
这回绝直白又残忍,堵的人张不开追问的嘴。
“你还倒真如传言一般……”南无歇没说完这话,随后挑了挑眉,道:“嵇舟在贺醒背后推波助澜,晁二公子看着清静,怕是也没闲着,你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苏公子就真能当这局外人?”
苏湛彧抬眼,终于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雪水初融:“南侯今日,是欲邀在下入局?”
“我?我可不敢。”南无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觉得,苏公子这般人物,总不该只埋首书卷里。”
“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亦各有其安身之法,各有其性,各循其道。”苏湛彧轻置茶盏,声如古琴余韵,“南侯若为清谈而来,苏某自当煮茗相陪,可若另有谋划,只怕要辜负侯爷雅意了。”
苏湛彧的话说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的同时又丝毫不留余地,南无歇没办法,只得哈哈笑了两声,罕见的让人堵了个哑巴。
“看来是我多言了,”他不失尴尬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扰了苏公子清静,如此今日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苏公子,往后若有需要南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门被轻轻带上,雅座里只剩苏湛彧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河水,手指摩挲着书卷的封面,上面是刚写的“归雁”二字。
少顷,他缓缓起身,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流云。
云卷云舒,自在无拘,像极了多年前在书院里,一群少年郎纵论天下的模样。
“何必这样呢……”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大家曾经,不都是食同桌寝同榻的好友吗……”
“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魄力终是成就了“簪缨台阁、权倾朝野”的欲望。
时移势易,白衣苍狗罢了。
***
是夜,宫中的烛火彻夜未熄,李升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贺醒罪状”四字上。
沉吟许久,终是对阶下的温不迟道:“刑部方才来人禀报,贺醒的饭食里让人藏了刀子,舌头没了大半片,已然哑了,”
他缓缓抬头,是怒亦是痛恨,“当真是不留隐患。”
温不迟垂首:“陛下,事已至此,还望陛下果决处置,毕竟无论是贺家还是嵇家,亦或是江南某些其他士族,如今怕是都盯着呢。”
贺醒在江南经营多年,名下赌坊、酒楼、青楼不计其数,藏了不少脏账,此刻一朝倾颓,各方早已如狼似虎欲壑难填。
朝廷的国库也不例外。
李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带谛听台的人去一趟,查清楚了,若有可收编的便划归国库,若有能牵连出京城里某些人的,便不必手软。”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这君臣二人之间任何都不必说透,“某些人”已然足够明显,贺醒的产业不过是幌子,李升真正想查的是嵇舟在江南的势力,这点温不迟很清楚。
而早在此前,天督府的人已先一步南下,他这趟去,除去是奉旨办事,还要与司徒空争个高下,毕竟无论是温不迟还是司徒空,都明白一个道理:“谛听台”和“天督府”,有一个便够了。
次日,东君初生,温不迟便带着谛听台的精干人手,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一路快马,直奔江南。
而此时,天督府右指挥司的船刚驶入睦州码头,栾序承的密信就已快马送抵京城嵇府。
嵇舟展开信纸,信上字迹潦草:右司以查岁末税务为名,盘查各州商户,今晨已入睦州。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眼底掠过跳动火光。
嵇家与其他五姓世家都不同,除了由于大权在握之外,还是因为嵇家的权势多在于朝堂和各地官员之间,这也是李升为何对嵇家如此费心的原因。
嵇舟转身对小厮道,“派人去婺州告诉表兄,让他盯紧州府的账本,尤其是与栾家往来的部分。”
小厮应声退下,他又提笔写了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暗卫:“送往婺州栾府,亲手交给栾序承,告诉他,明处的右司不用怕,让他们查江南各州的旧账不必拦着,但暗处的左司不行,务必在左司动手前抹平所有痕迹。”